李叔是个“自然人”
04-03 09:41
新重庆-重庆晨报
记者 杨圣泉
开荒种红桔 进城种庄稼 七旬当保安 誓言战肺癌 ……
清明节来了,我又去李叔坟前给他烧纸,在他的坟前敬了他爱吃的烟。
李叔生前爱抽烟。老人去世后,后人们在他墓碑前的青石护栏上,专门留了两个烟孔。
我不抽烟,可每次来祭奠他的时候,我都会专门买一包烟,敬他几支,然后默默地坐在他坟前,陪他抽上一两支。
李叔与我无血缘关系,但他在我心中,是一个分量像父亲一样重的长辈,一个值得尊重的老人。
他在坡上
自己开荒种了一大片红桔
27年前,我进入万州日报工作。初到万州,举目无亲,一到周末,便有些无聊。
好友亮恰好在万州安家,闻知我到万州十分高兴,在电话中,多次邀我去他家耍。
亮虽热情,但人却长期在杭州务工。我只当他是礼节性邀请,也没在意。
然而一个周六的早晨,我刚醒来,忽听宿舍楼下门卫喊有人找我。我下楼,一名50余岁、高颧骨、皮肤黝黑的瘦高男子见了我,热情地上前握住我的手,自我介绍他是亮的岳父。这是与李叔第一次见面的场景,我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“今天我从水库搞了两条大鱼,走,到我们家吃饭!”李叔不由分说,拉起我就走。
李叔的家住万州郊区一个风景秀丽的村子里。到了我才知道,亮在万州是和岳父岳母住在一起。他和妻子长期在外,家里其实也只有岳父岳母两人。
两位老人十分好客,落坐不到一刻钟,李叔便端上了一大碗醪糟荷包蛋说:“先吃点垫垫底!”
我端起碗不由愣住了:大碗里,竟盛了5个荷包蛋!
“亮娃子经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哩!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!”两老人一边和我拉家常,一边做了满满一桌饭菜招待我。
饭后,他把我带到村边,指着一大坡红红的桔林说:“这些都是我开荒种的,老品种,甜得很,你想吃随时过来!”
回报社时,李叔执意要送我,并装了一大口袋红桔送我到报社。我分给同事们,大家都说“甜!好桔子!”
自此,我成了李叔家的常客,被他们当作了家庭新成员。
再续姻缘
退伍兵李叔成了我的亲人
李叔本是奉节人,他当过兵,复员后因为爱情,放弃更好的工作来万州当了“倒插门”。他老伴张孃孃是当地农村户口,他们组合后就是当时所谓的“半边户”。
李叔是镇里的广播员,也是镇里的“老黄牛”,曾获评为省劳模。虽自身日子也不富裕,但李叔乐善好施,村民叫他“李善人”。他烟瘾大,走村串户时乡亲们递的纸烟在指间明明灭灭,像暗夜里的萤火虫,照亮了半个乡镇的人情往来。
在万州我认识了妻子。结婚不久,体弱多病的岳父便去世了。看到50多岁的岳母形单影只,为此我还在《重庆商报》上为她征过婚。
两年后,我因工作变动到了重庆中心城区。忽然有一天,好友亮陪李叔和张孃孃从万州来到我家,张孃孃因为胃病已吃不下饭,送到西南医院检查已是胃癌晚期。对感情忠贞看得很重的张孃孃自知时日不多,在病床上将我岳母叫到她面前说:“你也是个苦命人,我走后,就拜托你照顾老李如何?你我的女婿像亲兄弟,交给你我放心。”随后,张孃孃把李叔叔叫进屋,笑着要两人牵手答应她,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落泪。
张孃孃去世不久,李叔也退休了,一个人在万州十分孤单。亮和我商量,撮合李叔和我岳母组合,我表示赞同。就这样,2005年的一天,我们两家人聚在一起举办了个简短的仪式,李叔和我岳母走到了一起。因岳母此时住在我家帮我照顾女儿,李叔也就住进了我家。虽然成了我的家庭成员,但我和妻子仍习惯叫他“李叔”。
老人勤劳、善良,凡事总是为别人着想,可谓心地干净得一尘不染。我们甚至私下里将他归纳为“没有受过污染的自然人”。
住进我家,李叔几乎承揽了家里所有的脏活、重活。可他仍闲不住,坚持着到大学城附近,找当地农民要了很大一块空地,种上土豆、红苕、玉米和一些蔬菜瓜果。自此,我们家里几乎很少到菜市场买过菜。
地里庄稼,李叔始终坚持不打农药,不施化肥,只用农家肥。我们吃不完,他就给熟悉的邻居送去,或摆在小区的一角,贴张皱巴巴的纸条:“随便拿”。有的邻居吃了夸他种的菜好吃,他就会显得十分开心。
就这样,在小区,李叔成了“名人”,也有了较好的人缘,小区物管经理、业委会主任见了他也会主动打招呼。
真闲不住
70岁的他还在小区当保安
李叔的菜地越种越宽,几年后竟达到1亩多地。
但就在这时,农地被征收了。闻知李叔“失业”了,小区物管公司经理很快找上门:“李叔你身体好,人缘也好,我们请你在小区当保安怎么样?”
想到离家近,又可以为小区邻居服务,李叔就答应了,他穿上了制服,成了小区的一名保安。
在保安岗位上,李叔仿佛回到了部队。他工作兢兢业业,从不早退迟到,也从没请过一天假,其它保安有事,他总是毫不推辞地为他们顶班。鉴于李叔的良好表现,公司每次发工资,都私下里给他加了200元。
一晃李叔年近七旬了,精气神明显不如以前了。
我觉得当保安经常熬夜对身体不好,劝他不要干了,可他死活不答应。在家人的支持下,我写了一篇《70岁还当保安,你觉得合适吗?》的报道,发在《重庆商报》,报道见报后引起广泛讨论。当天晚上李叔一下班,气冲冲地叫我:“娃儿,今天小区不少人都在议论说一个70岁的老人当保安,好像在说我,你帮我查查是哪个写的,真是鬼扯淡,70岁怎么啦?我70岁了不是照样当先进吗!”
待李叔气消了些,我告诉他,报道是我写了,我是希望他不要再干了,好好保重身体,安享晚年,希望多陪我们些年。李叔听了,怔一会儿说:“娃儿,我是真闲不住啊……”
李叔虽有些不甘心,但还是接受了。
永不服输
他面对肺癌誓言“打败它”
经过打拼,亮已成资产过亿的老板。孝顺的他,将一套三室两厅腾出来供两位老人居住。
因担心李叔从保安岗位上退下来不适应,我陪他去过他想去的邓小平故居,去过西安看兵马俑。平时有空时,傍晚会陪他外出散散步。我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。在我心里,他更可敬可爱了。
可这时,李叔的身体越来越差了,斑白鬓角不时浸出涔涔冷汗——肺癌的阴影已悄然攀附。
经送医检查,已是肺癌晚期。
闻知检查结果,李叔不服输。他说“我一顿吃两碗饭,打败它!”但他坚持了两天,却怎么也吃不下了。
最后一次见李叔是在肿瘤医院的病房。尽管化疗让他瘦得挂不住病号服,可我一去,他眼睛依然发亮:“等我好了,我们再外出走走,到毛主席老家去看看……”
李叔病重期间,我迷上了拜山访寺,甚至在心底期待能寻觅到奇世偏方,能为李叔解除病痛。
2014年的一个秋日,我和好友在奉节向一座古寺进发时,一条青竹镖蛇突然从大树上垂下来,落在我头上,我慌忙把它甩落在地,它竟不慌不忙地离去。正在这时,亮来电悲伤地告诉我,李叔在医院去世了。
我很伤心,没能守在老人身边,没能送他最后一程。后来我常想,李叔的名字带有一个“青”字,当天我偶遇青竹镖,难道是他老人家化作了青山里的一缕精魂,在向我告别?
李叔去世后,在为他立墓碑时,亮执意在老人子孙一栏,留下了我和妻女的名字。
一个真正的“自然人”,从来不会死去。如今,李叔去世已11年了,可他一直活在我心里。
新重庆-重庆晨报记者 杨圣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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