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10日,新春的脚步越来越近,记者走在丰都县三建镇绿春坝村保家楼的青石板路上,看到村民们扛着年货往来穿梭,脸上漾着藏不住的笑意。老宅院飞檐下,一串串腊肉香肠挂满檐角,醇厚的油香混着袅袅柴火味,漫过青瓦、绕着古木,将整个村落浸在浓浓的年味儿里。
45岁的彭红娟带着绒帽、挽着袖口,正拿着抹布在自家民宿里擦拭木窗,“再过几天游客就来了,窗户得擦干净点,别让人笑话咱乡下民宿不讲究。”说完,她直起身捶了捶腰,望着院子里晒着的青菜和萝卜干,眉眼间满是惬意与舒心。

谁能想到,这个被村民一口一个“彭妹”喊着、视作自家人的民宿老板,6年前还在体制内捧着“铁饭碗”。初来乍到之时,她曾因施工砍掉几棵毛竹被村民堵在工地索赔,满心委屈无处诉说;如今,她和丈夫罗洪彪(村民亲切称其“老三”)投入千万改造的民宿,成了古村最亮眼的名片,而她自己,也成了全村老人的“亲闺女”、乡亲们遇事就找的“主心骨”。
就让我们一起走进保家楼,听彭红娟讲述那些藏在民宿里的暖心故事,感受一段用真心融化隔阂、温暖乡村的创业之路,读懂“他乡变故乡”的深情与担当。
40岁辞掉“铁饭碗”,她瞒着父亲跑农村搞民宿彭红娟是丰都县树人镇人,早年毕业于丰都师范(现为实验中学),毕业后分配到乡下教书,后来辗转到县文物管理所、旅管委等部门工作,一直是父亲眼中的骄傲。父亲是农商行退休职工,母亲曾是中学教师(已过世),在他们那代人眼里,体制内工作体面又安稳,是女孩子最好的归宿,父亲常常对着邻里炫耀:“我家红娟,从不让我们操心。”
可40岁那年,彭红娟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——辞职创业,去保家楼开民宿。“我不敢跟我爸说,至今都瞒着他。”说起父亲,她语气里满是愧疚,“他一直以为我是调到乡下工作,要是知道我辞了职,不晓得会气成啥样。”父亲偶尔打来电话,反复叮嘱她“好好工作、注意身体”,每到这时,彭红娟都要强装镇定应付过去,挂了电话总会红了眼眶。在那个年代,女孩子能有体制内工作格外不易,40岁辞职创业,在父亲看来完全是“脑壳有包”“不务正业”。
促使彭红娟扎根保家楼的,是一次偶然邂逅。“一次和朋友闲逛到这里,一下子就被吸引了,闲置的老宅院透着古朴韵味,周边还有南天湖、雪玉洞等多个景点,加上当地推进古村落保护与文旅融合政策,对返乡创业民宿有补贴扶持。”她坦言,当时看到村民守着好风光却增收困难,又想到自己在旅管委积累的文旅工作经验,便萌生了一个念头——既能做自己热爱的民宿,又能带动乡亲们一起致富,比在体制内按部就班更有意义。

这份决定也离不开丈夫罗洪彪的全力支持。两人因民宿结缘,都热爱民宿文化,“我之前就开过一家名叫‘留下1980’的民宿,就是......”“就是因为我是1980年生的嘛,哈哈。”罗洪彪话还没说完,就被彭红娟抢着说道,眼里满是笑意。
志同道合的两人一拍即合,2019年底,便一起扎进保家楼打造民宿。创业初期,罗洪彪主动承担起设计与施工的重任,每天泡在工地上搬材料、改图纸,忙得脚不沾地;彭红娟则与村委和村民们不断联络处理关系以及拉客源。“花涧里”“花溪涧”“花涧小厨”等富有田园气息的民宿逐渐成型,为沉寂的古村落注入了新生机。更让彭红娟欣慰的是,儿子杨卓轩从河北美院环境设计专业毕业后,也看好乡村文旅的发展前景,愿意回来接手民宿室内设计,将现代设计理念与古村落风格相融合,一家人齐心协力搞事业。
一颗毛竹索赔500块,真心换得一声“彭妹”可理想丰满,现实骨感,初来乍到的夫妻俩很快遭遇了村民的不信任,一场毛竹纠纷,成为他们融入保家楼的第一道坎。“他们觉得我们是外来人,是来挣钱的,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着防备。”彭红娟回忆,“现在想通了,乡下人实诚认死理,只要你真心待他,他就会掏心窝子待你。”
2020年开春,当时彭红娟带工人改造“花涧小厨”,事先和村委沟通好要砍几棵挡路毛竹,这些毛竹长在村民廖德生(廖叔)的地界边。廖叔脾气倔,子女常年在外,独自生活,见工人砍了毛竹,当即怒气冲冲拉住工人:“你们干啥子?凭啥砍我的竹子?砍了就得赔!”

周边村民闻声围拢,有人劝说、有人看笑话。彭红娟赶紧放下图纸上前诚恳道歉:“廖叔对不住,是我们考虑不周,跟村委说了却忘了提前跟您打招呼。”可廖叔不为所动:“跟村委说没用,五百块一棵,五棵两千五,还要当面赔不是!”这价格在当时都能买两三百斤大米了,明眼人都知道,廖叔是在发泄对“外来者”的不满而故意找茬。
“廖叔,何必嘛,这毛竹平时砍来当柴烧都没人要。”工人们替彭红娟打抱不平,罗洪彪也十分气愤,要上去理论,却被彭红娟拉住。她知道,争执只会加深矛盾。工程被迫停滞,彭红娟偷偷哭了好几场,甚至有过放弃的念头,但她不愿辜负自己的初心和丈夫的支持,更放不下心底带动乡亲致富的初衷。还好,在村干部和一些村民的劝说下,廖叔接受了500元赔偿,事情才算平息。
彭红娟夫妇没有记恨廖叔,她明白老人的“刁难”背后是孤独与防备。事情过了几天后,夫妻俩提着一桶菜油和一件牛奶主动上门拜访:“廖叔,之前是我们不对,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。”廖叔起初防备,可看着她一脸真诚,态度渐渐软化。此后,夫妻俩常常去看他,陪他唠家常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廖叔渐渐放下隔阂,与他们越来越亲热,还亲切地喊彭红娟“彭妹”。
2023年3月,71岁的廖叔突发急病倒在阳台,夫妻俩路过发现后,立刻开车送他去县城医院,忙前忙后照顾到深夜,还偷偷垫付了医药费。从那以后,廖叔总把“谢谢”和“救命恩人”挂在嘴边,总想着报答。“廖叔一直想为我们做点事情来感谢,有次民宿修亭子缺几根木头,他知道后二话不说就到山上去帮我砍了回来。”彭红娟有些哽咽,“当时只看到他很累很喘,后来才知道,当时他的手受了伤,可他却从来没说过,怕给我们添麻烦。”
当年年底,廖叔还是因病去世,彭红娟大哭了一场,那个脾气倔但有情有义的廖叔再也看不见了。但那声“彭妹”,却被所有村民记住。
自费刻制门牌,让村子有了“门面”,让乡愁有了寄托一声“彭妹”,大家已喊顺了口,它消融了隔阂,更凝聚了亲情。但夫妻俩深知,要真正扎根保家楼,还得多为乡亲办实事。如今走进保家楼,每户村民大门上都挂着一块古朴木牌,“老茶客”“老面房”“耕读世家”等字样,成了村子的独特风景。这些门牌,都是彭红娟夫妻俩自费刻制、免费送给村民的,每一块都藏着一个家庭的故事,也留住了古村落的乡愁记忆。
2022年,村里要美化古村落迎接调研,夫妻俩主动请缨,免费帮村民修缮房屋、美化庭院,还决定给每户刻专属门牌。罗洪彪专程去北方收购老榆木,自己熬夜摸索雕刻技巧,深夜的民宿灯光下,他握着刻刀打磨老榆木,水泡破了贴上新创可贴继续干,手上磨出厚茧、被刻刀划伤也从不抱怨。

彭红娟则挨家挨户走访,了解每户的家风与祖辈职业,为门牌量身定制:爱喝茶的罗大叔,门牌刻“老茶客”;祖上开面坊的李大爷,刻“老面房”。一块块门牌让不起眼的村屋有了“门面”,如今更成了游客打卡的热点,夫妻俩还借此引导村民售卖自家种的青菜、萝卜干、腊肉等土特产,让古村落的“烟火气”变成了“致富气”。
“当时还有些人不领情,觉得门牌没用,偷偷拆下来当柴火烧。”村民李婶告诉记者。虽然这让彭红娟两口子有些寒心,但彭红娟从不生气,总是笑着说:“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嘛,不喜欢挂门上,我们再刻几块放家里当纪念也行。”
渐渐地,村民们被这份真诚打动,开始珍惜门牌,还常给游客讲门牌背后的故事。这些门牌,成了彭红娟与乡亲们之间温暖的羁绊。“彭妹和老三,是真心对我们好,我们打心底里感激。”罗大叔说。
民宿兴,乡村旺,他乡早已变故乡6年时光悄然流逝,彭红娟夫妻俩的民宿生意越来越好,除了保家楼的10间客房,他们还在太平坝乡开了有40间客房的民宿,“拙园”“光裕”“竹庐”各具特色。一家人齐心协力,把民宿做得有声有色,也让保家楼的名气越来越大。
吃水不忘挖井人,彭红娟夫妻从未忘记过乡亲。“我几乎都是请当地村民务工,厨子、保洁都是当地嬢嬢,就连残疾人罗叔,我也给他安排了轻松活计,就是想带着乡亲们一起富起来。”民宿不仅实现了创业梦想,更带动着村民增收。截至2025年底,两地民宿累计接待游客39万人次,营业额达220万元,带动50家农户务工增收超50万元,让不少村民的生活发生了实实在在的变化。

村里的李大哥在民宿当保安,一个月3000元,家里的危房换成了新砖房;罗叔负责民宿周边的卫生清扫,月入1800元,不再依赖低保,笑容也多了起来。村民王嬢嬢在民宿做保洁,每个月2000多元:“以前在家没事做,只能靠种地挣点零花钱,自从彭妹来开了民宿,我既能照顾家里又能挣钱,真的很感谢她。”逢年过节,王嬢嬢总会给彭红娟送些自家做的腊肉和蔬菜,就像走亲戚一样,邻里情谊愈发浓厚。
新春再次来临,保家楼张灯结彩,青石板路上的年货飘香,老宅院飞檐下腊肉依旧挂满,烟火气里多了彭红娟一家人的欢笑与乡亲们的温情。彭红娟夫妻俩忙着备年货、扫民宿,还特意准备邀请村里的孤寡老人来吃团圆饭,让老人们也能热热闹闹过个年。“以前,保家楼是他乡;现在,这里有牵挂的乡亲、热爱的事业,早已是我的故乡。”彭红娟望着村子,语气里满是深情。

一院民宿,一盏灯火,彭红娟夫妻用6年时光彻底融入了保家楼,乡亲的日子也越来越好,就像“保家楼”这个名字一样,保家,也保存着一份乡村振兴的希望。
上游财经-重庆晨报记者 刘波 摄影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