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门桥头豆腐香
02-06 10:15
□王春兰
大足南门桥头的豆腐店,是我小时候常光顾的地方,也是儿时记忆最温润的角落。
那时的日子过得清简,豆腐算是稀罕物,要凭票供应,每人每月一张豆腐票,可换一斤豆腐或两斤凉粉。豆腐七分钱一斤、凉粉三分钱一斤,价格虽低却金贵,不是有钱便能买得着的。因为你得赶早去排队,不然一眨眼工夫,那白嫩嫩的豆腐就会被抢购一空。
母亲时常递给我一张豆腐票和几枚硬币,说“去端块豆腐回来”或“去打两斤凉粉回来”。我不明白,为啥买豆腐叫“端”,而买凉粉叫“打”。为此,我曾问过母亲和奶奶,她们的回答各不相同,却都未能解开我心头的疑惑。虽然,疑惑未解开,但一想到有热腾腾、香喷喷的豆腐吃,唇齿间的期待便盖过了所有问题,我乐颠颠地雀跃着奔出门去。
买豆腐的队伍总是排得老长,蜿蜒着,像一条懒洋洋向前游动的蛇,盘在南门桥头的青石阶上。冬日寒风刺骨,人们缩着脖子,呵气成霜,双手不停地搓揉,却仍耐心地等着。有时在长队里撞见同学,立马把位置悄悄挪到一块儿,几个小姑娘便如家雀般聚在了枝头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豆腐铺的案板上,整整齐齐排着一个个两尺见方的木盘,上面如九宫格般码着九块豆腐,洁白如玉,嫩滑如脂,颤巍巍地泛着清亮水光,似乎凝着晨露的灵气。凉粉则盛在粗瓷面盆里,一盆售罄,师傅便利落地将另一盆反扣在案板上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凉粉完整脱模,瓷实筋道,弹性十足。师傅拿刀划拉几下,麻利地一铲,一块豆腐或一坨凉粉就滑进你端着的碗里,不多不少,分量准得令人称奇。
“端”豆腐,果然要“端”。细嫩的豆腐比不得瓷实的凉粉,不能颠,也不能晃,得双手捧着,身子微躬,眼睛盯着那块嫩白的豆腐,须走得慢而稳。路上若有坑洼,心都提起来了,生怕它在碗里散了架。这哪是买菜,简直就像是护送一件易碎的艺术品。回家路上,我放轻脚步,连呼吸都慢下来,生怕稍一大意,那点清鲜就要化在风里。那一刻才忽然明白:“端”不只是动作,是那个年代对食物的珍视,是对生活里一点温软的小心呵护。
回家时,奶奶早已在灶台前忙碌。她接过那碗豆腐,只轻轻一瞥,便知你路上走得稳不稳。若豆腐完整,她便微微一笑,点头道:“没糟蹋东西。”若成了豆腐渣,则一声轻责:“又不好生走路。”
奶奶的厨艺极佳,一块寻常豆腐,她却能根据我们几姊妹的不同要求,变幻出万千的滋味:有时是煎成两面金黄的家常豆腐,外皮焦脆,内里绵软;有时是冒着红油豆瓣酱香气的麻婆豆腐,辣得人直吸气,却又停不下筷子;就连被我不小心弄成的“豆腐渣”,她也能顺其自然,干脆捏得更碎,在锅里煸干水汽,再佐以油盐、撒上葱花,一盘外酥里嫩、咸麻干香且嚼劲十足的干炒豆腐就成了,奶奶自谑地为它取了一个通俗而又形象的菜名——鸡哈豆腐。
还有一道汤菜,也是奶奶的绝活。这菜有个雅致的名字,唤作“一清二白”,汤色澄澈如露,豆腐洁白如脂,菜叶青翠欲滴,宛如一幅淡淡的水墨写意。名字好听,其实就是豌豆尖和青叶菜煮豆腐。年少时我最不喜这道菜,嫌它清汤寡水,没啥滋味,中看不中吃。直到后来,读苏东坡那句“人生至味是清欢”,才解其中真意。原来,最深的滋味,不在浓油赤酱,而在这一碗清淡里的从容与安宁。
如今,南门桥早已焕然一新,大桥两边盖上了钢筋水泥的盖子,成了供人们休闲娱乐的场所。昔日桥头那方木盘盛着热气腾腾人间烟火的小店,已悄然隐入时光的薄雾。超市里塑料盒装的豆腐整齐排列,光洁如新,却再难寻九宫格木盘那温润的触感,也听不见排队时邻里间絮絮的家常,仿佛一段温软的市井旧梦悄然散场。
(作者系重庆市大足区税务局退休干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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