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尖尖鞋
02-09 11:57
每年春节过后,阿妈总要回娘家小住几日。我家距外婆家有40多里,在母亲的催促下,我们一大早便跋山涉水前往,直到午后方能抵达。

远远望见伫立门前的外婆,银发在风中轻扬,正朝我们频频招手。那一刻,脚底的水疱与疲惫瞬间消散,我们飞奔而去,扑进她温暖的怀抱,牵着她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手,走进那个满是烟火气的院落。

安顿下来,夜幕低垂。晚饭后,外婆和我们一起坐在灯下洗脚,我总是紧张又好奇地看着她缓缓卷起裤脚,一层层解开缠绕的蓝布,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拆解一段尘封的岁月。一直以来,外婆那双精致小巧的尖尖鞋就令我好奇,那鞋尖如月牙轻翘,绣着淡雅的花纹,让我觉得是那样的遥远又神秘。

我仰头望着她,忍不住说:“外婆,我想穿你的尖尖鞋。”她笑着,温柔地点点头:“穿吧。”

于是我兴冲冲把脚伸进去,却怎么也塞不进那狭小的鞋膛——原来,那双鞋并不属于我,而是属于一个我无法真正理解的世界。

年少的我,那时也只顾着在油灯旁把玩着小巧的尖尖鞋,像个玩具,却不曾关注过外婆的那双脚。平时,她的脚一直都藏在裹脚布里,所以我从来没看到过外婆的脚。

读师范后的一个暑假,我独自去了外婆家,那时外婆已80多岁。那天下午,我和外婆坐在老屋的阶檐下闲聊,忽然鼓起勇气问:“外婆,我可以看看你的脚吗?”她没有迟疑,轻轻说:“你看吧。”脱下鞋,一圈圈褪下泛黄的裹脚布,一双变形的小脚缓缓展露在夏日的阳光里——前两趾紧紧相贴,另三趾蜷缩于掌心之下,像被岁月强行折叠的残叶。我心头一紧:“疼吗?”她平静地说:“现在不疼了。”可我知道,那不疼的背后,是大半生的隐忍与沉重的脚步。外婆一生未曾远行,每次来我家,都是由舅舅和大表哥用滑竿抬着,翻山越岭而来。

记忆中,村路上那些裹着小脚的老妇人,拄着拐杖,步履蹒跚,是孩童取笑的对象。我们跟在后面嬉喊:“老婆婆,尖尖脚,汽车来了跑不脱!”如今回想,字字如针,扎进内心深处。可那时不懂,那双走不快的脚,承载的不只是身体的重量,更是一个时代对女性无声的压迫与摧残。

所幸,母亲逃过了这命运的劫难。外婆曾告诉我,当年外公执意要给母亲缠足,说“大脚姑娘嫁不出去”。母亲缠了三天,哭得撕心裂肺。外婆终是心软,想起自己年少时锥心刺骨的痛,便再也不让女儿重蹈覆辙。外公后来虽有怨言,却也无奈作罢。母亲因此得以用一双自由的脚,走出村庄,走进新的生活。

外婆的尖尖鞋,是一生的隐痛,也是一生的沉默。她走不出那方院落,更走不到远方。可她的爱,越过山岭,抵达了我的童年。

那双尖尖鞋,静静躺在岁月深处,不只是旧俗的残影,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——它提醒我们,真正的美不该以痛苦为代价。自由,才是生命最本真的姿态。

(作者单位:璧山丁家中学)
编辑 杜勇
主编 张浩
审核 胡钊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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