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根
02-09 12:03
 □王治刚

冬日晨起,父亲推开门,大地披上白衣。冷风吹在脸上,有些疼。妙的是,今日太阳竟罕见地露了脸。父亲沉默半晌,转身对我说:“走,跟我到后山挖树根去。”

父亲扛锄头,我提斧头,踩着雪,向后山进发。来到后山,去年秋天伐过的树留下黑褐色木桩,戴了顶白帽子,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是证明自己来过这世界一遭,一旦有机会还会在人间发光发热。父亲此行,就是来给它们机会的。

父亲选了最粗壮的那个,一锄下去,冻土豁开个小口子。父亲不停地挖,旁边一会儿就堆了一堆土。他的额头渗出汗珠,不时用毛巾擦拭。

我问父亲:“为什么这么冷的天才来挖?”父亲把锄头立在一旁,望着我:“平日不是下地就是外出挣钱,哪有闲工夫啊?”“挖树根来当柴烧,不如直接砍树枝,挖树根多累呀!”“树根可比树枝耐烧得多,今晚我们就把去年晾干的几个树根用来烤火。”

我似乎明白了父亲的心意,旁边松树上的积雪许是受了惊扰,簌簌滑落,在晨光中形成一道短暂瀑布。就在这阵雪雾里,一只松鼠轻盈地跃上枝头。它捧着松果,黑亮的眼睛机警地转动着。它定在树枝上,似乎并不怕我们,它一边窥探着我和父亲,一边从容地啃食着松子。当家园被冰雪覆盖,为了觅食,这小生灵不得不冒着严寒外出。

“发什么愣?”父亲的声音将我唤醒。土坑已深,庞大的根系终于缓缓显露身影。粗的如手腕,细的如手指,它们盘结交错,像无数只抓紧大地的手。

我蹲下身,挥斧砍向侧根,每一下都震得手臂发麻,坚韧的根须只留浅浅一道缺口。父亲接过斧头,人与冻土宿根的最后较量,在寂静山林里拉开了序幕。“咔——嚓——”断裂声沉闷而决绝。巨大的树桩终于挣脱大地,翻滚在雪地上,像个被俘的巨兽。父亲喘着粗气,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。

当晚,院子里燃起了篝火。父亲将去年挖的早已风干的树根放入火中,火焰先是怯生生地试探,几分钟后,火焰便裹满树根。这不是新柴那般跳跃喧哗的火,是沉得住气的燃烧,是历经冻土磨砺后的宽厚馈赠,篝火的温暖漫过周身。

火光映照着围坐的人们,寒意在火圈外止步,每个人的脸都被火光照得亮堂堂的。孩子们追逐嬉戏,影子在墙上欢快晃动。大人们捧着热茶,聊着陈年往事。不知谁哼起了老调,渐渐地,歌声汇成温暖的和声。

父亲很少说话,只是偶尔拨弄柴火,火光将他劳作的影子投在土墙上。看着墙角今天新挖的树根,我忽然懂了,树枝的火易逝,只有这深埋地下,与冻土搏斗过的老根,才能在最深寒夜给出最持久的温暖。

火焰静静燃烧,将光明和温暖馈赠给所有围坐的人。夜还长,寒还重,但这篝火暖人,足以抵过整个寒冬。

(作者系重庆市綦江区作协副主席)
编辑 杜勇
主编 张浩
审核 胡钊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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