△金钗堰水库一角

7月12日，重庆涪陵清溪镇气温飙升至40℃，山间热浪蒸腾，空气都发烫。金钗堰水库平安干渠部分渠段依山而建，渠埂狭窄陡峭，一侧是垂直崖壁，一侧是十余米深的乱石沟壑，多处路段仅容单人侧身通行，不少低矮地段只能弯腰匍匐通过。

上午11点，记者到达水库管理所时，恰逢准备外出巡渠的所长姜光华。他扛起铁锹、拿着工具，搭档王昌华、周小明紧随身旁。得知记者打算一同随行，姜光华憨厚一笑：“路有点不好走，得小心点哟。”一行人向着绵延渠网出发，一段跨越两代人、“三兄弟”相守半生的护水故事缓缓铺展开来。

人人眼红的“铁饭碗”，装的却是“苦黄连”

△平安渠一处渠道狭窄、低矮十分难走

在外人看来，水库管理员是一份清闲差事，令人羡慕的“铁饭碗”。但亲身走完一趟巡渠路就会明白，这只“饭碗”里，盛满旁人难以体会的艰辛。

1956年建成的金钗堰水库总库容548万立方米，配套平安、南沱、龙驹三条干渠共23公里，串联44.7公里支渠，形成庞大供水网络，是清溪镇重要水利枢纽。姜光华的父亲姜汉成是水库第一代守库人，一干就是38年。早年当地交通闭塞、通讯匮乏，数十公里渠线全靠双脚丈量。春耕缺水时，姜汉成纵身跃入冰水清淤保灌；万家团圆时，他独自驻守大坝监测水位；山洪来袭、群众紧急避险时，他逆向而行巡查堤岸、排查险情。

儿时，姜光华始终不解，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父亲如此拼命。1991年，16岁的姜光华接过父亲手中的接力棒，他慢慢懂了：是习惯了“责任”二字后的归属感，守着守着，就成了第二个“家”。“水库是乡亲们的命根子，总得有人守。苦点没关系，一定要守牢靠。”父亲这句话，深深烙印在姜光华心底。

当时家里6个哥哥姐姐非常羡慕，都觉得父亲偏心，把最好的出路留给了老幺。“那时候我也以为守水库就是吹吹风、看看水，轻松自在。”姜光华苦笑着回忆，正式上岗后，美好的想象很快被残酷的现实击碎。

全年几乎无休，薪资微薄、少有额外补贴，日复一日徒步巡查成为日常。盛夏高温，巡渠日均徒步超3万步，渠埂被烈日烤得滚烫，汗水一遍遍浸透衣衫、析出盐渍，皮肤反复晒伤蜕皮；寒冬渠道结冰堵塞，他顶着凛冽风雪挥锹破冰；汛期24小时随时待命，无论深夜暴雨、严寒酷暑，渠道出现险情、村民有求助，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。如今，曾经心生羡慕的亲人，只剩一声感慨：“这个活儿，一般人根本扛不住。”

老家距离管理所仅有半小时车程，可他常年吃住在所里，回家次数屈指可数。孩子的家长会鲜有时间参加，除夕团圆饭也常常缺席。谈及家人，姜光华满怀愧疚。有一晚，幼子突发39度高烧，妻子焦急来电，哭着让他立刻回家送医，偏偏遇上一处输水管道突发爆裂。一旦抢修中断，下游千亩农田灌溉、村民生活用水都将受影响。两难之下，姜光华只能强压心绪安抚妻子：“你先带孩子去诊所，我修完管道马上来！”那一夜，他在泥水里奋战至凌晨。等匆匆赶到医院，孩子已经在病床上熟睡，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。

身边亲友多次劝说他换一份轻松工作，姜光华始终不为所动：“以前大家都觉得我捡了便宜，现在回想起来，虽然吃了很多苦，但很有成就感，也算真的‘捡着了’。”

这一干就是34年，加上父亲的38年，父子俩守了水库整整72年。

舍命开阀，大半个身子悬空在十几米深沟

△姜光华向记者讲述当时在这里开阀泄洪的经历

王昌华、周小明与姜光华同年入职，三名青涩少年并肩走过34载，成为渠堤上默契无间的“三兄弟”。水库长期人手紧张，三人分工明确，又互相合作兜底。平日里各自负责巡查、养护、台账记录；遇到山体滑坡、管道破裂等突发险情，全员冲锋上阵，从无推诿。春旱时节，他们分片摸排各村用水需求，精准调度水源；酷暑当头，顶着烈日清淤补漏；汛期来临，24小时轮班值守；寒冬腊月，踏遍深山除冰护渠。67公里的渠网，每一寸地方都印下了他们的足迹。

“三十多年，我们从来没有休过一次完整长假。”王昌华感慨道。三伏酷暑、夜半暴雨，渠道一旦出现异常，三人随叫随到，彼此搭伙干事，心里格外踏实。巡渠沿途深山险路密布，抢修作业大多依靠人力。每逢塌方、危崖路段，姜光华总会率先上前探路，另外两人紧随其后，分担工具、搬运物资。无需过多言语的默契，陪着他们闯过无数险情，没人打过退堂鼓。

巡渠护水看似沿路查看水位，实则处处都是硬仗。深山渠道车辆、大型机械难以抵达，修补渗漏所需砂石、水泥，全部依靠三人肩挑背扛。材料先在平缓地带搅拌完成，再一袋袋、一担担转运至陡峭渠壁作业点位，单次往返就要耗费半小时。40℃高温之下，滚烫的水泥袋压在肩头，汗水不断淌进双眼，酸涩刺痛。一年四季大大小小的渠体破损，全靠人力一点点修补，辛苦又磨人。

7月12日，记者跟随三人前往平安渠处置渗漏隐患，亲身见识巡渠之路的艰险。从管理所下行数百米抵达堤坝，再沿陡峭坝体向下行走几十米，便是平安渠入口，四周长满荒草荆棘，几乎看不到路。“平时我们走对面那条近道，但太过危险，今天带你们从这边‘开荒’过去。”话音刚落，姜光华三人拿起柴刀、锄头劈斩荒草，在前开路。

从小在农村长大的记者，自认腿脚稳健，起初并未放在心上。可穿过荒林，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紧：渠体沿着接近45度陡坡直冲而下，侧边仅有20公分宽的简易梯步，常年被渠水浸润湿滑，外侧便是十余米深沟，脚下稍有疏忽，极易坠入深沟或激流。行至崖壁路段，通道仅容一人侧身贴壁挪动，多处地方只能匍匐爬行。短短几十米路程，足足走了十几分钟。

“你们看，这个洞又大一些了。”姜光华指着渠壁下方一处约30公分的黑洞。这类缺口若不及时封堵，汛期雨水持续冲刷会快速扩大，极易诱发渠体垮塌。三人当场商定，午饭后立刻背运水泥沙石进场，抓紧堵漏。记者空手前行尚且举步维艰，难以想象他们常年负重往返该有多难？数十年来，渠网上层出不穷的破损隐患，都是这样一点点干下来的。

△查看渠壁下方漏洞

在一处闸门旁，姜光华回忆起2024年9月那场暴雨险情，这是他从业以来最为惊心动魄的经历。当时小时降雨量突破100毫米，杂物堵塞泄洪闸门，洪水持续倒灌积压，下游村落、农田、供水管道面临被淹没风险。危急时刻，姜光华纵身跃入齐腰深洪流撬动闸杆，巨大水压瞬间将他推向闸口边缘，大半身子悬空，脚下就是湍急洪水与十余米深沟。千钧一发之际，王昌华、周小明死死拽住他的胳膊，将他从险境拉回。

脱险后的三人没有退缩，继续在洪水中搏斗20多分钟，终于顺利开闸泄洪，守住下游整片村落与农田。险情解除后，三人浑身脱力，瘫坐在地上许久难以起身。

高温跪地补漏，膝盖烫脱皮，双腿麻木站不起身

除抢险、管护渠道外，三人还是村民随叫随到的好帮手。去年7月30日，极端高温天气下，建设村六组沉沙池突发断流，数百亩稻田面临缺水危机，农户心急如焚。接到求助电话时，姜光华正在大坝巡查，他当即联系王昌华、周小明，骑上摩托车火速赶去。

凭着多年管护经验，姜光华很快判断出是渠体垮塌造成漏水分流。三人顶着40℃高温，钻进茂密荆棘丛排查半个多小时，终于找到隐蔽溃口。情况紧急，三人没有多想，直接跪在被烤得发烫的地面，徒手挖土堵漏。烈日炙烤下，汗水滴落在地面瞬间蒸发，他们浑然不觉。十余分钟后，渠水顺利复流，三人膝盖却被高温地面烫至脱皮，双腿麻木难以站立，王昌华多次尝试起身，又重重坐回地上。

去年10月，村民刘舟打算拓宽院坝，执意要覆盖门前干渠。姜光华多次上门劝导，告知封盖渠道遇暴雨极易造成积水倒灌，存在安全隐患。可刘舟没有听进去，连夜悄悄封盖。今年4月9日，一场大雨来袭，上游枯枝杂物彻底堵死暗渠，洪水直接涌入刘舟院坝。当时只有他两位七十多岁的父母在家，吓得手足无措，慌乱中拨通了姜光华的电话。

虽然心中有气，但三人没有丝毫迟疑，立即冒雨赶去。漆黑涵洞内污水淤积、恶臭弥漫，姜光华率先俯身钻入洞内，三人轮番徒手清理淤泥杂物。连续奋战了一个多小时，渠道终于疏通，房屋得以保全。满身污泥爬出涵洞后，他们第一时间是去安抚惊魂未定的老人：“莫怕，没事了。”风雨之中，只剩老人不停的“谢谢”回荡。

水库管护不止巡渠补漏，日常水面清漂同样繁重。库区常年漂浮枯枝落叶、生活垃圾，日积月累数量惊人。“每天至少花3个小时清漂，一天清运上千斤，一个月近10吨，一年下来上百吨。”姜光华告诉记者。令他印象深刻的是2023年，当地开展松材线虫病治理后，大量细碎松针顺流汇入水库，密密麻麻铺满水面。三人连续打捞一周，才让库区水面恢复清澈。

△日常清漂作业

记者手记：渠水无言，但守望“有声”！

如今金钗堰水库新增工业供水保障任务，同步承担民生饮水、农田灌溉重任，三重重担压在三人肩头。工作量持续增加，他们主动加密巡渠频次、提高管护标准。尽管库区陆续布设智能监测设备，但徒步全线巡查的习惯从未改变。“仪器只能测出表面数据，土层沉降、细微裂缝这类隐患，必须走到近处亲眼查看，心里才踏实。”姜光华说。

数十年持之以恒的坚守与担当，让辖区农田灌溉保障率从70%提升至95%以上，多年来未发生一起水事纠纷。村民饮水无忧、农时灌溉不误、企业用水稳定。提起姜光华三人，村民王中友连连称赞：“他们经验足、人又好，不管啥时候，打个电话随叫随到。”

夕阳西下，40℃的高温收敛了些，采访临近尾声。晚风掠过绵延渠堤，姜光华、王昌华、周小明整理好工具，并肩踏上返程。一代又一代守库人的故事仍在继续，这份山间守望，将会一直被记录、被讲述。

上游财经-重庆晨报记者 刘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