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上春下的故乡
04-01 10: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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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余孝安

丰都有一个名叫墚磉磴的地方,是我的故乡。墚磉磴是座大山,山峰斜斜地由东向西蜿蜒,山脉南北各有藤蔓般的一座座小峰,延伸到谷地。谷底是弯弯曲曲的溪流,经几十里水路到达长江。南北气流相向而行汇于此。春天一到,独特的景象就被天地造就出来,伴随我几十年,留在记忆的深处。

春天在故乡何时开始,是说不准的,不能用春分、谷雨那样的方式去区分。故乡人是用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去体察、聆听、品尝、感悟,然后才毅然决定扛起锄头、挂上犁铧、掘开泥土、播撒种子的。

冬季的天空大都是灰蒙蒙的。深冬后,寒风一天比一天小了,厚厚的云层也稀薄起来,最后干脆散开,蓝蓝的天空开始呈现出来。阳光朗照了整个大山。又过了几日,光秃秃的树枝冒出几颗芽红。再隔一夜,梦醒时分,那芽根由红变黄,芽尖依然红着,不过芽已长了一二颗米粒高了。没有掉叶的树,不仔细看,是看不到什么变化的,仍然满身深绿,可细细一瞧,掩藏在枝条顶端的两片叶子间,幼芽也是含苞待放的。日光浴几天后,风慢慢变得柔软,滑润起来。潜伏在林子里的少数几只鸟儿忍不住飞到枝头上,开始“咿呀咿呀”唤醒那些还在沉睡的同伴,仿佛在诉说春天到了。其实乡亲们心底里早有了数,元宵节后就已开始奔忙了。

修锄换犁的事早在冬天就做了,探水测温也试过几次了,选种育苗的事正在忙碌着。选谷种、育秧苗在故乡人眼里是颇为讲究的活儿,得用风车循环往复地吹了又吹,然后浸泡在水里,捞去漂浮在水上的谷壳,用淡淡的盐水换掉淡水,杀菌消毒几个时辰,再换成淡水,耐心等待发芽的日子。育玉米苗则不同,得将掺了复合肥料的泥巴捏成一个个泥球,用食指钻个小孔,然后将一两粒种子放在孔中,封上口子,最后将一个个“肥球”放入土里,盖上薄膜,等待生根发芽。育苗这几天,房前屋后、田边地角的桃李树已开出一片片红白相间的花。红彤彤的朝阳斜斜地投到花海上,红花显得格外鲜艳,白花更加简约。清风徐来,一簇簇左右摇曳的花,似波如浪轻轻荡漾,香气扑鼻。

小时候,我并不在意那些沁人心脾的花海,惦记的是父亲从二舅家移植来的那棵李子树。那棵树栽种时不到2米,第一年春天开了几朵洁白的小花,我天天盼那花结出青涩的果儿,最后花谢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第二年依然如故,我大失所望。哪想到第三年花谢时,结了绿豆大的两颗李子,可还没成熟就被父亲摘掉了,我问为什么那样做。父亲说:“不把第一年的果去掉,今后结的果不仅不多,样儿也小。”我问父亲为什么,大字不识一筐的父亲没说出道理来,我半信半疑。没想自那年后,还真如父亲说的,李子越来越多、越结越大,且香甜可口,我很是欢喜。

不到一个星期,谷种生出芽来。乡亲们赶紧将一筐筐发了芽的种子撒在平整的秧田里。整理秧田可是个精细的活儿。田要选水源好、日光充足、泥土肥沃的,操弄时也颇要些工夫。先得打冬水,犁一次耙一次,开了春再犁再耙一次,后用扁担刮平,等水清了才小心翼翼播撒谷种。刚撒完谷种,玉米苗已长几寸高了,得赶快将禾苗栽在翻挖过的土地上。起早贪黑,忙春赶春在故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。

上了肥料的芽子,突突地往上蹿,一天一个样儿。天公也作起美来,怕耽误农人们白天的农活,常选在夜深人静时,下一场大小适宜的春雨。夜莺被窸窸窣窣的雨滴吵醒了,“咕咕……呜呜”地大声抗议着。树窝里的鸟儿和庄稼人一样劳碌了一天,精疲力竭,酣梦依然。

半月过去,秧田的禾苗已长近一尺高了。绿油油、壮实实、密麻麻的禾苗惹得鸟儿翩翩,白鹭驻足,秧田成了它们比赛抓昆虫的游猎场。晚上一到,萤火虫在田间地头几米高的上空如星光般闪耀,孩子们抓起早准备好的玻璃瓶,“轰”的一声,沿着月光照着的小路向田野奔了出去。大人们准备着明天收春最后的事儿——插秧。修理好挑秧的竹挑后,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一张一合剪着捆扎秧苗的一根根稻草,望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,露出了春天般的微笑。

儿时的春天渐渐远去,乡邻耕田耙地,栽秧打谷也被现代的机械取代,传统的春忙已成为岁月的记忆。春天里的乡亲们不再那么辛苦了,可那人勤春来早的基因仍在故土的大地上赓续着、传承着。

编辑 李学东
校对 罗文宇
主编 张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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