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街夜茶
05-25 05: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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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合川文峰塔
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李苇凡

太阳西沉,照在文峰塔的塔尖,像是镀了一层金粉。然后越来越淡,直到最后一缕光线消失,夜幕徐徐拉开,覆盖了大地,以及大地上的这座城市。几乎在同一时间,嘉陵江、涪江的交汇处,文峰古街的灯亮了,桨声灯影,古色古香,如同一个梦,来来往往的行人,不知自己已成为梦的一部分。

我们一行人,边走边聊,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分不清谁是谁。我们走过念咖啡,走过三棵树,走过兰亭盛世,走过文峰塔,走过会江楼……

街道很窄,仿佛只容得下几个人,那种慢悠悠的节奏总是在控制着我们,从兰亭盛世酒家出来,大家都有了一些醉意。我们绕过文峰塔广场,向左转进一条小巷,就看见我们的“一心屋”。推开门,大家随意坐下,通常是木然兄或者安卡煮茶,不一会儿,茶香就溢满整个屋子。

我们也常去文峰禅寺曹兄的“一席”茶室喝茶。“一席”在寺内,氛围自与别处不同,室内雅静清幽,人一坐下来,就会变得安静。曹兄是位高人,精棋艺,通禅机,读了很多书,知识博杂,谈话很风趣,也很有见地。他喜欢我的《美人》一诗,去年还在朋友圈转发这首诗,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。不过,我真没觉得这首诗写得有多好,曹兄盛赞,自觉汗颜。

来“一席”喝茶的,都是这个城市的文人雅士,品茶,谈诗,谈禅,谈古玩收藏,谈股票和投资,闲谈中常有高见,激辩处时见机锋。所以在“一席”喝杯茶,便觉醍醐灌顶,一席谈,便觉胜读十年书。

文峰古街可以说是藏龙卧虎之地,在街上漫步,说不定哪个街角或哪条小巷就遇见一位高人。比如三棵树的凌老爷子,他是合川甚至重庆写旧体诗的佼佼者,现任《诗刊》子曰诗社顾问、《中华词赋》编委,他的诗或雄浑悲慨,或细腻哀婉,阅读时常令人击节。他写钓鱼城有一句:“以火来看元石刻,依稀认得宋江山。”我特别喜欢,诗中流露出故国之思,有历史厚重感。

我也常常光顾果老爷子的紫竹斋。老爷子诗书画皆精,但深藏不露。紫竹斋是书画界人士的聚集地。著名书法家杨应魁老师晚上在紫竹斋免费授课,许多书法爱好者慕名前来。有一段时间,吃过晚饭我也来学习写字。我写欧阳询,越写越拘谨。杨老师说:“欧字方正中见险绝,且法度森严,确实比较符合你的性格,但是我建议你先写颜体,先把字写得厚重一些,舒展一些,再来学习各家。”然而我天生驽钝,加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后来竟完全荒废了。我现在写字,依然拘谨呆板,结体摇摇欲坠,简直不忍直视。所以,我一直怀疑自己去紫竹斋只是为了混茶喝。

古街还有生哥的文峰书画院。生哥早年毕业于农业大学,对动物结构了然于胸,所以他画马画得特别好,结构精准,姿态雄健俊逸,深受人们喜爱。

我们也经常访问小朱和小蒋的琴室,聆听高山流水,让人心旷神怡。

兰亭盛世酒家的老板胜勇兄,写得一手好散文,老板娘义春画得一手好画。兰亭盛世背面临江,有一个长长的露台,露台通长廊,长廊悬空,脚下就是江水。酒足饭饱后,我们就在廊上摆一张桌子,喝茶,聊天,观江。这儿恰是涪江和嘉陵江交汇处,烟波浩渺,明月当空,不由自主想起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里的句子:“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。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”

而“一心屋”,则汇聚了合川本土的诗人、作家和文学爱好者。“一心屋”茶室位于文峰塔左侧的一条偏僻小巷,背靠文峰禅寺,只有几家古玩店,游人不多,何况已经很晚了,人走过,便能听见咔嗒咔嗒的跫音。

“一心屋”不大,木门,木窗,打开铁挂锁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墙上正中挂了一幅《兰亭集序》,出自李秀娟之手。秀娟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,其字隽秀飘逸,却也坚韧执着,和她的人一样。门边是一个立柜,从上到下分层放置书籍、茶叶和茶具。屋中央是一个说不清形状的茶台,用砚石凿刻成的,相当厚重。上面摆放着电水壶和杯子,茶杯并非完整的一套,而是各种大小各种形状。坐具也如此,有小方凳,有小圆凳,有小石凳,有木桩,有折叠椅,就像诗,各各不同却皆具匠心,就像在座的人,各各不同却皆具诗心。

难道是幽幽茶香把我们吸引到这里来的?是的,一杯苦茶让我们甘之如饴。也不是,是诗的力量把我们聚到一起。我们在这里谈诗,或者诵诗,读别人的诗也读自己的诗,诵读能让我们全身心地投入并更好地理解诗歌的意义。木然兄喜欢用本地方言朗诵——坦荡、自然,舒心舒肺。其间有小朱弹琴,她能根据诵读的内容即兴演奏,或高亢激昂,或低沉喑哑,仿佛心有灵犀,让诗歌和音乐完成一次完美奔赴。

如同墙上的《兰亭集序》中写的:“虽世殊世易,所以兴怀,其致一也”。我们一点也不怀疑,我们仍是两晋时文人的样子,仍然葆有古人的情怀,仍然在用古人的方式思考、写作、生活,并参加此次雅集。

茶水不断浸润着我们的身体,香气不断从杯中溢出,空气中似乎泛起了涟漪,语言在流动,在交流和碰撞中,新的诗思产生了。在许多年以后,仍然影响着我们的写作,成为我们思想的根基和灵感的发源地。

出了“一心屋”,街上已无行人,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,只有灯光下才能看得到的雨丝,细细的,绒绒的,落在身上没有感觉。文峰古街在蒙蒙细雨中显得愈发梦幻、迷离。我们在雨中行走,有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,天地之间,仅余数人:紫雪、木然、盛勇夫妇、一禾、苇凡、丁。

编辑 杜勇
校对 罗文宇
主编 张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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