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曾庆福
小车离开大足城区,朝着三驱镇而去。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城镇的喧闹,过渡到乡野的宁静。我们去寻一个叫石篆山的地方,那里有北宋的摩崖造像。
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。”这句老话,仿佛是专门为石篆山而说的。它实在不像一座山,没有奇峰峻岭,在地势上几乎不明显,只有几处崖面掩映在茂林修竹、农田与村舍之间。你若是不经意地路过,或许把它当作一道寻常的山岗。然而,偏偏是这不起眼之处,藏着令人心惊的瑰宝。
石篆山石窟的凿声,起于北宋元丰五年,止于绍圣三年,那是公元11世纪末到12世纪初的一段时光。出资的是当地一位叫严逊的庄园主,他请姓文的石匠团队,叮叮当当在坚硬的崖壁上开凿出一个理想世界。这便有了今天崖面中间那层长约130米、高3-8米的造像区。这便是大足五山(宝顶山、北山、南山、石门山、石篆山)之一的石篆山石刻,是大足石刻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。
真正走到龛前,才明白这里的非凡之处。我去过许多石窟,像石篆山这样将儒、释、道三教圣贤如此和谐地聚于一处的,在全国罕见。
看管摩崖造像的中年男子说,他小时候就在石崖边种地。石崖边是一坡山土,有一条小路蜿蜒在崖下,那时这些文物就在野外,没有谁保护。他向我介绍相连的几个巨大石龛,说不知何年被何人损坏了小部分。那龛文宣王龛,最令人动容,是至圣先师孔子和他的十位弟子。主像孔子,神态祥和,两侧分列着颜回、子路等,龛壁上孔子像边清晰地刻着“至圣文宣王”字样。看着这些北宋年间匠人用刻刀一凿一凿地呈现出儒家先贤的形象,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奇妙的感动。在那个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的时代,人们将对知识的尊崇、对礼乐的向往,永远地镌刻在了石头上。
与之相邻的是毗卢释迦弥勒龛。佛家的三身佛,庄严肃穆,毗卢遮那佛、卢舍那佛、释迦牟尼佛并坐于此,阐释着佛法的法、报、化三身。转个身,便是太上老君龛,道家的太上老君端坐其中,两侧14位真人衣袂飘飘,仿佛下一刻就要踏着祥云飞升而去,展现着道教的修行体系。三教造像,各得其所,各美其美。这种布局,绝非简单的并置,它生动地印证了北宋时期三教合流、兼容并蓄的文化思潮,你能看到儒家的仁爱、道家的自然与佛家的彼岸,在这石壁之上和谐共存,彼此呼应。
那最具生活气息的志公和尚龛,听人说,志公和尚曾长期被误认为是鲁班像。后来根据铭文考证,才知道这位手持角尺与铁剪的僧人,是南朝的高僧志公和尚。这真是有趣的误会,一位僧侣却拿着工匠的器具,恰恰反映了宋代佛教已深深渗透进民间信仰,与百姓的日常生活和行业崇拜交织在了一起。
还有一些价值很高的石龛,如地藏王菩萨龛、文殊普贤龛、送子娘娘龛等,惟妙惟肖、生动传神。时光在这里仿佛凝固了,但又留下了流动的痕迹。许多造像旁,还隐约可见刻着严逊等人名,以及“元丰五年”“绍圣三年”等时间纪元。千百年前的一个具体日子,就这样被一笔一画地留给了我们。站在崖壁前,我好像能听到严逊与文姓匠人的对话,能听到凿子与石头碰撞的回响……
这里还有“白石青山”等大字题刻,书法造诣精深。相较于大足宝顶、北山的声名显赫,石篆山是宁静的,甚至有些隐秘。它1956年就被列为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,1996年升格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1999年作为大足石刻的核心组成部分入选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然而,它依然安静不事声张。
从石篆山出来,听说1公里外还有个千佛岩,我执意去看了。不通公路,先步行穿过一片刚插完秧的水田,走了大约20分钟,通过一条野草半遮的小径,才在一片茂密的林木后看到了300米长的石壁,人迹罕至,真正是“藏在深闺人未识”。或许,这正是它的福气。有些美,需要在寂寞中保全。千佛岩,果如其名,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地刻满了小佛像,超过1000尊,千佛千面。当然也有几个较大的石龛,还有5块古碑刻。这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。没有游客,没有香火,它不需要门票,不需要谁的惊叹与赞美。
千佛岩寂寥,石篆山低调。在石篆山的崖壁下,我站了很久。我忘不了的,不仅仅是那些精美绝伦的石刻,更是那种感觉——千年前的一个时代,一套思想,一份信仰,没有随着时间湮灭,而是被一群匠人和一个有心乡绅托付给了最坚硬的石头。它们在这里等着,一等就是上千年,等着与有缘人相遇。
有名的山,真的不在高。仙不在云端,就在这田野阡陌之间,那不起眼的山岗石崖,刻的哪是佛像,分明是精神图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