椅子不说话
05-25 09:26

□向玉玲

张老茶馆关门那天,是立秋后第三个礼拜。天还热,黄葛树叶子落了些,不密。

张德茂把最后一把竹椅从屋檐下搬进屋里。这把椅子最老,搁在门口黄葛树底下几十年,椅面磨得发亮,靠背上的竹条断了两根,用麻绳箍着。他搬它的时候先擦了擦坐板,又摇了摇那麻绳,还行。然后双手端起来,步子比平时慢。

翻过椅子的时候,他看见右后腿底下压着一颗瓜子壳,干透了,嵌在木头缝里。不知道哪年的。他拿指甲抠了抠,没抠出来,就算了。

这是他父亲民国38年从南岸背过江来的。那时候椅子还新,竹篾青翠,坐上去吱嘎吱嘎响。父亲在黄葛树下摆了张桌子,卖盖碗茶,两分钱一碗。这把椅子放在最显眼的地方,自己舍不得坐,专给客人坐。

头一个坐上去的是个挑担子卖麻糖的,姓周,别人都叫他周麻糖。周麻糖坐下喝了两碗茶,临走把椅子挪到树根底下,说:“老张,你这椅子放这儿好,阴凉。”

从那以后,这把椅子就再也没挪过地方。

张德茂记得,小时候放学回来,总能看见椅子上坐着不同的人。有穿中山装的,有打赤膊的,有戴草帽的,有拄拐棍的。他们坐下去,端起茶碗,就开始摆龙门阵,摆什么的都有。

李木匠说:“昨天看见一条鱼跳上码头,少说有二十斤。”王裁缝说:“那算啥,我上个月看见一条蛇过街,足足一丈长。”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服谁。旁边坐着的陈老师慢悠悠喝了口茶,说:“你们一个说鱼,一个说蛇,争个啥子嘛。”众人笑成一团。

这些声音,这把椅子都听过。听着听着,它就老了。

张德茂今年六十七,从父亲手里接过茶馆也有三十多年了。父亲去世那年,把这把椅子专门交代给他:“茂娃,别的椅子可以换,这把不能换,这是咱茶馆的根。”

他记着这句话。三十多年里,茶馆的桌子换了四茬,茶碗碎了几百个,连黄葛树都长粗了一圈,就这把椅子一直没换。椅面磨得能照见人影,断了的竹条用麻绳箍了又箍,箍得像打了补丁的衣服。

有客人开玩笑:“张老板,你这椅子该进博物馆了。”张德茂笑笑:“进啥子博物馆,它就是个坐的。”

上个月,儿子从北京打电话来:“爸,你来北京吧,孙子想你了。”张德茂没吭声。

“茶馆又挣不了几个钱,关了算了。”他还是没吭声。挂了电话,他一个人在黄葛树下坐到半夜。老伴走了三年,孙子只见过照片。他不是没想过搬去北京。可每次收拾行李,看见那把椅子,就迈不动腿。他把那把椅子摸了又摸。椅子没动。

关门这天,几个老茶客不请自来。李木匠的儿子小李,现在也是老李了,拎了两瓶江津白酒。他进门没说话,把酒搁桌上,然后走到椅子跟前站了一会儿。

“我爸走之前,”他忽然说,“念过这把椅子。”

就这一句,没往下说。他转过身,开始搬桌子。

王裁缝的孙女王燕,端了一盆自己卤的猪耳朵。她把盆放下,看了那把椅子一眼,没说话,去墙角拿扫帚扫地了。扫到椅子腿底下,扫出几颗瓜子壳和一只干了的蟑螂。她看了一眼,扫进撮箕里。

陈老师的儿子没来,他去年跟陈老师前后脚走的,也没人带话。

张德茂把椅子搬出来,又搬进去,最后不知道该搬还是该留。他蹲下来,看见靠背上箍的麻绳松了一股,伸手紧了紧。竹篾的断口扎了一下他的手指,没出血,有点疼。

他们帮着把桌椅板凳往里搬,最后只剩那把老竹椅还摆在黄葛树下。

张德茂端了两碗茶,一碗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,一碗自己端着。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把椅子。风吹过来,黄葛树叶沙沙响。椅子没动。

这时候,对面楼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,戴眼镜,瘦,穿件深蓝色的T恤。他走过来,站在椅子前面看了半天说:“张叔,我能在你这儿开个咖啡馆不?就这个房子,我租下来,不拆不建,就加个咖啡机。”

张德茂愣住。年轻人说:“我叫赵宇,住对面三楼,做设计的。我每天在窗口看你这儿,看了快三个月了,觉得有意思。”

张德茂看着他。赵宇指了指:“那把椅子,别动就行。”

张德茂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椅子跟前,又擦了一遍坐板。这回他看清了坐板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,是屁股坐出来的,他以前没注意过。

他说:“行,这把椅子,不许动。”赵宇点头。

张德茂把椅子搬回了原处,就在黄葛树根底下,正对着门口。夕阳从树枝间漏下来,落在椅面上,那些磨得发亮的竹条亮得晃眼。

他想起那颗瓜子壳,还嵌在椅子腿底下,没抠掉也好。

立秋过了,还有秋老虎。黄葛树还会落叶。这把老竹椅就这么搁着。等赵宇开了店,不晓得谁会坐上去。端咖啡也行,端茶也行。

椅子不说话。椅子只管稳稳当当地托着人,托一个是一个。

(作者系重庆市开州区作协会员)

编辑 杜勇
校对 周静
主编 张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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