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周廷发

嗦丢，就是爆炒鹅卵石。顾名思义，就是嗦完了，就丢了。

嗦丢这道菜是中国最古老的菜，也号称世上最硬的菜，不仅硬在其罕见，更硬在其食材——它的“肉”是五颜六色的小鹅卵石。其做法是，把河里的鹅卵石捞起来，选取指头大小的，用清水洗净，放到锅里爆炒，再放点油盐调料，然后端上桌来下酒。喝一口酒，嗦一个鹅卵石。后来不断演变，爆炒时会加点辣椒、生姜、蒜苗。辣椒和生姜都有驱寒提神之效，加上鹅卵石炒制后，温度极高，会将辣椒炒煳，吃起来特别香。嗦过的鹅卵石扔在地上，等这次喝完酒后，再把鹅卵石捡起来洗净，下次接着用。

嗦丢起源于重庆巫溪县大宁河流域的船工、盐工。相传先秦时期，粮食和蔬菜匮乏，一些从事苦力的劳工，为了增加体力、抵御潮湿和寒气，不得不多喝酒、多吃盐；喝酒能抗寒，吃盐能增强体力。而巫溪大宁河的盐泉在先秦时期就开始了熬制。

据《巫咸国志》记载，宋朝时期，大宁河盐泉十分兴盛，盐泉如瀑，从大山腰喷涌而出，如巨龙吐水，水花四溅，声震十里。古巫咸是上古时期活动在今渝东北、鄂西大巫山山区的部落，因其拥有巫溪盐泉而称巫咸。据专家考证，上古时期的巫咸国，就位于今巫溪县的宁厂古镇。

宁厂古镇的熬盐工多达数百人，盐工们将盐水接入锅中，用猛火熬制，直至将水熬干。熬盐的铁锅大约2米，一排一排盐水自动流入锅中。宁河宽达百米，河上的商船多达数十艘，岸上的马帮、驮队蜂拥而至，商贾云集。走水路可将盐运入长江，然后通达各水陆码头；走陆路可直达云贵川陕和湖北、湖南。为了加强对盐业的管理，宋朝在大宁河盐泉，设立了盐运监管司，一时间大宁河畔大兴土木，各种商铺、餐馆、客栈、戏院、庙宇等纷纷落成，整个大宁河成了西南最繁华的盐运集散地。为了规范盐水的分配和管理，盐运监管司实行按孔分水、按孔纳税——将盐泉用水池围起来，在池边沿钻一排水孔，水孔上接上竹管，按管分购。这也是中国最早股份制的起源。由于熬制盐的劳工和运盐的商贩，每天都在盐水中劳作，加之宁河又处在海拔相对较高区域，长期繁重劳动和冷水浸入，人体的抵抗能力逐渐下降，为有效御饥抗寒，长年跑船的老船工就发明了嗦丢这道菜。后来，制盐工们知道了这道菜，饥寒时也炒制嗦丢，哪怕是不喝酒，也要炒上一盘。

相传唐代宗时，宰相刘晏负责管理全国运粮、税收、盐铁等政务，为了尽快恢复全国经济，他派副宰相曾本到全国各地去查看盐铁开采、炼制情况。一日，曾本一行四人，化装成买盐商贩，来到宁厂盐泉，暗访盐坊的熬制、分配情况，当曾本看到盐工们边喝酒划拳，边吃嗦丢时，很是好奇。他忙上前细看，并问其菜名，当得知叫嗦丢时，禁不住伸筷夹了一个，放到嘴里嗦，然后赞不绝口：“仙中极品，人间佳肴。”

20世纪60年代后，随着熬盐工和运盐商淡出历史，嗦丢也渐渐被人们遗忘。现在，偶有个别地方的餐馆，仍会用嗦丢来招揽顾客，让人品古惜今、追忆历史。

前不久，当我再次踏入宁厂古镇，看着那哗哗奔涌的盐泉，心中感慨万千，同时也心中留下疑问：流淌了几千万年的盐泉，为什么仍然喷涌如柱？盐泉来自哪里？那一口口锈迹斑斑铁锅，在岁月的风尘中，还在静静地等待谁？我用手轻轻抚摸，那炽热的盐温，好像穿越时光，渐渐涌遍我全身；那一串一串的谜，依然没有答案。

漫步在大宁河边，那一颗颗五彩斑斓的鹅卵石，依旧光彩无限，仿佛在向我诉说曾经的荣耀。我拣起一颗鹅卵石，捧在手中，静静感悟它的繁盛与没落，那一道道细细的石纹，掩藏着多少沧桑故事；哪些船工、盐工嗦过它的身体，多少次烈火煅炒过它的生命……

啊，嗦丢，我永远不能忘怀的佳肴！

（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