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罗安会
朱沱,这颗镶嵌在长江上游江边的明珠,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。它旧称汉东城,千年的时光在这里沉淀,如同脚下的江水,日夜不息地向东流淌。而在古镇之南,四望山巍然耸立,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,守望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。山上那座四望山古寺,古名李公庙,不仅是一座建筑的遗存,更是我童年记忆的所在,是故乡灵魂深处的一炷香火。
每每回乡,最爱沿着光滑青石攀上四望山。那时年纪小,不懂得什么建筑美学,只觉得这寺庙气势不凡。它坐北朝南,拔地而起,飞檐翘角直指苍穹,青砖黛瓦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。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,一股混合着老木与香烛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迎面便是一尊尊青面黑脸神像,脚踏一头豹眼圆睁的黑豹,煞是威严,让人不敢直视。再往里走,便是雕梁画栋的正殿,两米多高的李公菩萨——也就是唐代名将李存孝的塑像肃立中央。他身姿挺拔,不怒自威,两旁各有四员文武官侍立,神态各异,仿佛仍在商议军国大事。
关于李公菩萨的故事,是朱沱人茶余饭后永恒的谈资。唐末昭宗年间,天下大乱,西川告急。晋王李克用派其养子李存孝回沙沱国——即今日之朱沱——搬兵平乱。李存孝骁勇善战,助其父收复长安,功勋卓著,被封为“勇南王”。功成之后,他回到汉东城,见此地商贾云集,民风淳朴,便驻守四望山,保境安民。然而,英雄多舛,李克用的义子李存信嫉贤妒能,设计陷害,竟将李存孝施以五牛分尸的酷刑。这“五牛分尸”的掌故,至今仍是朱沱历史上最悲壮的一页。乡民悲痛万分,收殓其遗骨葬于四望山,并建寺塑像,奉为菩萨,将其诞辰正月十二定为“永南会”。
我对那道光年间的碑刻印象尤深。小时候前来凭吊李公菩萨,总爱伸手去摸那冰冷的石碑,上面记载着寺庙曾毁于大火,后又于道光年间重修的往事。这字迹斑驳的石碑,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史官,无声地诉说着古寺的劫难与重生。
如今,沉寂已久的四望山重新焕发了生机。我还清晰地记得,江津川戏团曾来此戏台唱戏,上演《滚灯》《变脸》等经典剧目。那铿锵的锣鼓声、悠扬的胡琴声,在寺庙间回荡,与袅袅青烟交织在一起。台上演员翻腾跳跃,台下乡亲如痴如醉焚香祈祷。那一刻,古寺不再是冷冰冰的文物,而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欢乐。改革开放后,这里的香火愈发旺盛,四方信众纷至沓来,为这座古老的建筑增添了无尽的光彩。
前两年,我们一行文友,从朱沱老街驱车再次来到四望山寺,住持和云热情地介绍了古寺的今昔,陪同观看了200年前,朱沱的工匠专为古寺建筑烧制的一砖一瓦一石。如今的四望山寺,作为重庆市文物保护单位,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。三重殿的上殿,坐东向西,砖木结构,琉璃瓦屋顶,修葺一新的山门、中殿,小青瓦覆盖,显得古朴而庄重。面对五间大屋,进深二十米,通高十三米,规模依旧可观。殿前的如意踏道、卷棚檐廊,无不显示着清代建筑的精湛工艺。尤其是殿内明间脊檩上的彩绘,那鎏金的太极图,以及祥云、宝瓶、蝙蝠等精美雕刻,意为江山稳固、国运昌盛,让人叹为观止。后墙面上,从康熙到道光年间的几尊碑碣,虽已风化漫漶,却依然是研究清代寺庙修缮历史的珍贵实物。
在朱沱,关于四望山寺的传说远不止史书上的记载。隔江相望的仙女山上,曾有位名为王伯基的道长,自诩道法高深,却常因香火不及李公菩萨而心生嫉妒。民间流传着一个极为生动的故事:一日清晨,薄雾笼罩江面,王伯基来到寺前,李公菩萨显灵告诫他要积德行善。王伯基非但不听,反而心生歹意。先是驱使一头疯牛试图惊扰寺庙,未果;后又在一个雷雨夜,作法要将朱沱二郎山大山的巨石移入长江,不少巨石顺笋河而下,汇入角子角,形成巨大的磐石滩头,企图阻断长江水,水淹汉东城。危急关头,李公菩萨请来天兵神将,放出金鸡。那王伯基本是灶王爷座下的蟋蟀修炼而成,看见金鸡,顿时惊慌失措,最终被二郎神斩杀。为了镇住那堆险些阻断江流的巨石,李天王抛下镇妖宝塔,形成了后来的桌子角白塔。这九级白塔,曾如一名忠诚的卫士,护佑着过往船只,也守护着朱沱人的梦境。这个故事虽然充满神话色彩,却折射出朱沱人对李公菩萨的深厚情感,以及对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朴素信仰。
岁月流转,当年的顽童已成七十多岁的游子。我回到朱沱,总会沿着光滑石梯,独自登上四望山。站在高处俯瞰,长江如带,古镇如画。我想起童年触摸过的碑刻,想起川剧高亢的唱腔,想起正月十二“永南会”时,永川、江津、泸州、合江四地民众蜂拥而至、人山人海的盛况。那时的热闹,是对英雄的缅怀,也是对故乡美好生活的祈愿。
四望山古寺,它不仅仅供奉着李克用、李存孝父子的英灵,更承载着朱沱千年的建制史、移民史和文化史。从发掘出土的汉东古城遗址来看,朱沱历经新石器、商周、汉代、唐宋及明清等多个时期;从唐代的万春县到明清的商贾云集的朱沱水码头,再到如今的宁静致远,它像一枚时光切片,记录着这片土地的每一次呼吸。那残存的碑碣,是历史的伤痕,也是文化的勋章;那依然旺盛的香火,是乡情的延续,也是信仰的力量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古寺的琉璃瓦上,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。山风拂过,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,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关于勇南王李存孝的古老传奇。
我知道,无论我走得多远,这份关于四望山的记忆,这份对故乡深沉的爱,都将如这长江之水,奔流不息永向前。李公菩萨的慈悲与勇猛,早已融入我的血脉,成为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