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北洋大学高才生,在民族危亡之际临危受命,带领一群热血志士,在荒山野岭中白手起家,创造了中国战时工业史的奇迹

△煤矿专用铁路

△当年的南桐煤矿井架

△南桐煤矿远景

△1932年3月,侯德均(右四)与南桐煤矿职员合影。(报纸截图)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罗昭伦
万盛有一座煤矿,曾为抗战胜利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能源保障。它的诞生,离不开一个人。他本是北洋大学高才生,在民族危亡之际临危受命,带领一群热血志士,在荒山野岭中白手起家,创造了中国战时工业史的奇迹。他就是南桐煤矿开拓者与奠基人侯德均。
少年立下实业救国火种
南桐煤矿,从1938年启动开采至2019年,七十余载岁月里,承载着无数的希望与奋斗,凝聚着一代又一代矿山人的心血。在众多闪耀的星辰中,侯德均的故事如同一首激昂战歌,传唱至今,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。
1886年,侯德均生于河北省高阳县。年少的他目睹国家积贫积弱,一颗实业救国的种子,渐渐在他心中种下并生根发芽。侯德均发奋苦读,考入被誉为“东方康奈尔”的北洋大学堂(现天津大学前身)。在那里,侯德均系统学习了采矿、冶金、土木工程等多个领域的专业技术知识。侯德均素来寡言,整日埋头于图纸和数据间。但他有个习惯,无论走到哪里,口袋里总装着一小块矿石标本,闲暇时便拿出来反复端详,仿佛能从中读出大地的秘密。这个习惯,他保持了一辈子。
毕业后,侯德均投身矿山事业,第一站是江西萍乡煤矿。他担任矿测绘师,用双脚丈量矿山,用画笔描绘矿脉。之后,他来到河北井陉煤矿,从基层干起,逐步晋升为矿长。在此期间,他积累了丰富的管理经验,也亲眼见证了现代化煤矿对国家工业的重要价值。
烽火受命担当重任
1937年7月7日,“卢沟桥事变”爆发,日军悍然发动全面侵华战争。战争硝烟迅速蔓延。当年10月11日,一个让侯德均刻骨铭心的日子。日军铁蹄野蛮踏入井陉煤矿,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矿山,转眼沦入敌手。
随着日军的疯狂侵略,南京国民政府被迫向后方撤退,重庆由此成为抗战大后方的政治、经济与文化中心。此时,一个紧迫难题摆在面前:抗战后方的钢铁企业急需能源供应,否则枪炮、子弹和军舰都将无法制造。为解决这一生死攸关的难题,国民政府决定,在贵州与四川交界处的桃子凼地区,开发煤田、建立南桐煤矿。
谁能力挽狂澜,担此重任呢?经层层筛选和慎重考虑,所有人的目光最终汇聚到侯德均身上。这位经验丰富、技术精湛、德才兼备的矿业专家,成为不二人选。接到任命的那一刻,侯德均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,他在日记中写道:国难至此,吾辈何以为家?惟竭尽心力,不负重托而已。他深知,自己肩上扛着的,是国家的命运、民族的希望。
1938年3月20日,在湖北武汉的一间简陋办公室,侯德均宣布:“南桐煤矿筹备处正式成立。”他担任筹备处主任,全面负责筹备工作。从这一天起,一场惊心动魄的工业创业战正式打响了。
跋山涉水创西迁奇迹
侯德均深知,要在荒山野岭中建设一座现代化大型煤矿,必须有先进的设备和技术作支撑。此时战火纷飞,交通断绝,设备从何而来?最终,他做出一个大胆决定:从沦陷区拆运设备!
此后,侯德均迅速组建精干队伍,派遣员工冒着生命危险,潜入已被日军占领的大冶铁矿,拆迁车床、绞车、水泵和五金器材等关键设备。又派人前往汉阳铁厂,在日军眼皮底下拆卸了九台双心卧式锅炉、四台100千瓦发电机组、两部200马力的蒸汽机,以及各种矿业建设所需的设备材料,总计七百余吨。
这些设备,对于南桐煤矿来说,如同珍贵的宝藏,是实现煤矿顺利投产的生命线。其中,有一台长20余米、重20多吨的兰开夏锅炉,这个庞然大物,如何在无路可走的深山中运抵目的地,成为一道几乎无解的难题。然而,南桐煤矿的工人们没有丝毫退缩。这支队伍里,有从大冶跟随设备一路西行的老钳工张福林,有在汉阳铁厂干了半辈子铆工刘长贵,还有上百名从四川、贵州等地招募来的青壮年民工。他们创造性地采用了人力分段扛运的方法:先将锅炉拆卸成若干部件,用滚木、绞盘一寸寸地移动,遇到陡坡就开山凿路,遇到沟壑就架设便桥。工人们喊着号子,汗流浃背,硬是在崎岖山路中,将这个庞然大物一步一步抬进矿山,并在一年内完成了安装。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,这是一曲人力战胜自然的壮歌。
1938年7月8日,侯德均率领全体工作人员,从汉口分批入川。他们带着珍贵的设备和物资,踏上了一段充满艰辛与危险的旅程。一路上,敌机不时在头顶响起,爆炸声震耳欲聋。可大家的眼中没有恐惧,一次次化险为夷,继续向着大后方挺进。
扎根荒山无丝毫怨言
历尽艰辛,侯德均抵达重庆后,在主城曹家巷35号设立驻渝办事处。顾不上长途跋涉的疲惫,他便匆忙带着随同人员赶往桃子凼临时搭建的办公处。
这里的条件,艰苦得超乎想象:没有像样的办公房,只有几间简陋工棚,四周透风、屋顶漏雨。没有合适的居住环境,大家只能挤在狭小空间里,铺一层稻草,睡在冰冷的地面。山里的夜晚寒气逼人,被褥常常被露水打湿。
但侯德均没有丝毫怨言。他以身作则,与员工一同吃住在工棚,亲自参与到各项工作中。白天,他与工人们一起挥汗如雨地干活;夜晚,他在煤油灯下绘制图纸、制订计划。他的妻子带着孩子辗转来到矿山探望,见他瘦了一圈,颧骨高耸,手上布满老茧和裂口。妻子心疼得直掉泪,他却笑着说:“这双手,现在比拿笔的时候更有力气了。”他常对员工说,现在的条件虽然艰苦,但为了国家的抗战事业,为了让千千万万同胞能过上安宁的生活。这点苦,算不了什么!
经半年艰苦努力,一座崭新的总厂办公大院,在荒山野岭中拔地而起。这座砖木结构的建筑,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,都浸透着奋斗的痕迹。大院落成那天,他将其命名为“中山室”,并亲自用楷书写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,制成匾额挂在大门上方。
出煤!尽快出煤!
1940年3月1日,南桐筹备处撤销,改称军政部兵工署、经济部资源委员会钢迁会南桐煤矿。侯德均被正式任命为南桐煤矿矿长。此后,侯德均的工作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,他的日历上只有一项任务:出煤!尽快出煤!
他亲自带领技术人员,深入勘探现场。有一次,他在井下连续待了十几个小时,出井时天色已暗,脚下一滑摔进泥坑,满身泥浆地爬起来,第一句话却是问技术员三号煤层的厚度测准了没有?成果也接踵而至。仅用时一年半,侯德均便带领团队先后开拓了总厂、一分厂、二分厂等五个井口,修通了王家坝至蒲河杨柳湾长达17公里的轻便铁路。这条铁路,是万盛地区第一条用于煤炭运输的专用铁路。
原煤和焦炭主要依靠孝子河水运至蒲河。这条河水流湍急,礁石密布,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。侯德均派人前往綦江、宜宾等地,订购了142艘小木船,每艘可载15吨。随着产量增加又陆续添购,但始终无法满足需求,直到木轨铁路开通,运输矛盾才基本缓解。
到1944年,南桐煤矿年产原煤已达12万吨以上,源源不断为重庆钢铁建设提供着关键的能源保障,为保障军事装备制造、维持工业运转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。
1944年12月,一纸调令送达,侯德均调往钢迁会总工程师办公处任工程师。离别那天,他最后一次巡视矿区,抚摸着那台当年用人力抬进山的兰开夏锅炉,望着“中山室”上方亲手题写的匾额,看着那一座座从无到有建起来的井口、厂房、铁路,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汉子,泪水夺眶而出。六年前,这里还荒无人烟,如今已崛起一座年产12万吨原煤的大型现代化煤矿,成为抗战后方最重要的能源基地之一。他在这里挥洒过汗水,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,矿山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,都浸透着他的心血。
侯德均离开了,但他留下的财富却永远留在了南桐。他为抗战胜利所作的贡献,永远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上。
(图片由作者提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