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徐雷
暮色初合,我与贾柏生老师并肩走在亢谷小径上。不经意间,我的目光停驻在他的肩头——右肩明显高出左肩,仿佛大地隆起的一道山脊,在夕阳的斜照里投下倔强的剪影。而他步履从容,浑然不觉这身躯的倾斜,依旧指着远处的山水絮说着什么。
后来方知,这道“山脊”是四十载讲台的年轮。他日日侧身,右臂在黑板上划过千万道弧线,粉笔灰如细雪飘落,渐渐在他肩头堆积成无形的重量。那些关于地质年代的讲述,从寒武纪到第四纪,都在右手抬落的瞬间渗入骨骼;那些解题的步骤、描画的地图,都化作肩胛的微调,直至脊柱弯成一座沉默的拱桥。
可他浑然不觉。只记得他批改作业时,右肩会微微下沉,像要把所有的专注都倾注在作业本上;只记得他抚着学生肩膀说“加油”时,右肩总比左肩更靠近那年轻的头颅。有一次见他用左手捡起掉落的粉笔,动作笨拙如初学的稚子,我才惊觉——他的右手已习惯了长久的悬举,连放下都显得生疏。
就在那每一次右手抬落之间,何尝不是一场造山运动?他造的是什么山?是昆仑的横空出世,是泰山的雄峙东方,是华山的壁立千仞——更是蕴藏着无尽能量的大陆板块,在千万次沉默的挤压与抬升中,渐渐隆起为中华民族坚强的脊梁。这脊梁不在别处,就藏在一个教书匠日复一日的悬腕板书里,藏在那些被粉笔灰染白的清晨与黄昏里。
都说教书是“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”。贾老师的肩或许在旁人看来是偏斜的,可在那些散落天涯的桃李心中,这分明是一尊鼎的形状。鼎原本三足而立,而他只凭这一肩扛起,用粉笔作薪,燃了四十个春秋。如今他的学生在人大、北大、交大、重大的讲台上继续板书,仿佛无数道倾斜的影子,在各自的夜空里连成星座。
夜色渐浓时,我又想起他右肩的轮廓。那哪里是病态的歪斜?分明是岁月铸就的青铜器,盛满了比地质层更厚重的光阴。当万籁俱寂,它依然在记忆里散发温润的光——那是粉笔凝成的霜,也是教化凝成的鼎。而扛起这尊鼎的,始终是那道沉默而倔强的肩。
(作者系重庆市巫溪县文联副主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