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□胥涛
重庆万盛,八面山下,鱼田堡河静静流淌。
河岸不远处,一排排三至六层的楼房顺坡而建,自下而上,层层叠叠,这便是鱼田堡煤矿工人村。上世纪50年代末至90年代中期,这里聚居着两万余名煤矿职工及家属。每当夜幕降临,万家灯火亮起,整座工人村宛如镶嵌在八面山麓的一座璀璨小山城,光芒四射。
1956年,南桐矿务局直属一井(鱼田堡煤矿)在八面山下破土动工。煤矿投产之后,工人村随之兴建。沿路依山而建的住宅,距离矿井不到两公里,不管是乘坐公交、骑自行车还是步行上下班,都很方便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一座大型厂矿就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小城,有医院、学校、商店、俱乐部。工人们来自五湖四海,在闭塞山区像钉子一样扎下根来,从此把青春和汗水都留在了这片土地。他们住在工人村,工作在矿井,生老病死、婚丧嫁娶,一切都在这座“村”里完成。工人村承载的不仅是一个个家庭的悲欢,更是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。
我从童年到青年,断断续续大约有10年时间在这座工人村里度过。
父亲是个严厉的人。5岁那年,趁我熟睡,他背着我离开了西充老家,搭上前往重庆的汽车。醒来时我哭闹不止,不愿离开母亲,父亲重重地在我屁股上打了几巴掌,直到我哭不出声。刚到矿上那阵子,父亲一天要下井工作10多个小时,根本没时间管我。一个人待在屋里,没有小朋友,没有热饭菜,只有孤独和泪水。
直到有一天,五六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上门相邀,叫我一起去不远处的鱼田堡河趟水玩耍,我才开始有了笑脸。摸小鱼、打水仗、玩游戏,那条小河成了我们这些矿工子女的天堂,父亲对此既高兴又担心。
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。一次刚涨过水,我们便去河边玩耍,河水不仅冲走了父亲几天前给我买的新凉鞋,还被上游冲来的碎玻璃划了道大口子。父亲急急忙忙背我去卫生所包扎,然后照例又在我屁股上补了几巴掌。
很长一段时间,我是恨父亲的,直到成年后才慢慢理解。一个在井下与瓦斯、岩石搏斗了10多个小时的男人,回到家看到受伤的儿子,那几巴掌里藏着多少后怕与心疼。父亲的严厉,终究养成了我独立自强的性格。
弯弯曲曲的鱼田堡河,沿岸长满了茂密的修竹,既是工人村的一道亮丽风景,也是整座村子最温柔的地方。每到炎热的夏天,便有下夜班的职工、家属端着小马扎、小板凳,躲到竹林里歇凉、聊天。大黑山里吹出来的风,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散了人们工作的疲乏。男人们聊这个月的生产任务完成如何、工会的大红花得到没有、奖金发了多少;女人们则说着家长里短,手里还不停地织着毛衣。
鱼田堡工人村的房子顺坡而建,楼栋间距不宽,却也因此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楼栋之间不大的坝子,是亲情最浓、欢声最多的地方。那个时候还不兴跳坝坝舞,前后两栋的工友利用休息时间,合力在坝子两头砌起乒乓球台,两边一溜儿安上石桌石凳,连熏腊肉的柴火灶也在斜坡转角处修建起来。喜欢喝茶的,清一色端上一口工会发的大白瓷盅,坐在一起摆龙门阵;喜欢下棋打牌的,围着石桌来上几盘,观战的比下棋的还着急;乒乓球台从早到晚就没歇过空。
哪家弄了点好吃的,舀上一大碗端到坝子里吆喝一声,邻里的小孩立刻围拢一圈。楼栋里有男主人因公牺牲、生活拮据的家庭,总会得到邻里的各种帮助,割肉买菜时帮忙带上一份,到远处打山泉顺便多捎一桶。遇上红白喜事,邻里都主动帮忙、通宵达旦。有一次楼上邻居的小孩半夜急病,家里的男劳力都在上班,对门的胡叔叔刚下井回来,听到动静后,立刻背起孩子就往两三公里外的南桐矿务局总医院跑。这就是工人村的邻里亲情——不是亲人,胜似亲人。
2016年,鱼田堡煤矿因资源枯竭,永久关停。从1956年建矿到2016年关闭,整整60年风雨沧桑。那些曾经轰鸣的井架沉寂了,那些曾经运煤的专线铁路锈蚀了,那些曾经熙攘的广场再没有往日的热闹。居民们陆续搬离,有的住进了棚改新居,有的去了别的城市。
我偶尔还会想起鱼田堡工人村的夜晚。万家灯火亮起,整座村子像一颗镶嵌在山麓的明珠。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矿工家庭的故事;每一扇窗后,都有一段关于奋斗、关于温情、关于成长的记忆。这些记忆汇在一起,便是那个火红年代最温暖的注脚。
(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