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王丽
弟弟的电话打过来,声音有些沉,像是从地铁深处浮上来的。他说忙,说累,说想吃一口老家里的东西。我站在灶房门口,母亲正揭开锅盖,白汽腾腾地涌上来,把她的脸洇得模糊了。
桐子叶的香就那样散开来,不浓不烈,淡淡的草木气混着玉米的甜,糯糯地缠在鼻尖上。弟弟在电话那头笑了,说就想那一口。我说没那么好吃罢。他叹了一声:“你不懂,那是小时候的味道。”我忽然就不知道接什么了。蒸汽还在往外冒,母亲弯着腰,花白的头发贴在额角,像是被水汽洗过一遍。
那个早晨是从玉米地里开始的。天刚麻麻亮,父母就下了田。秋日的玉米秆一排排立着,枯黄干硬,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。玉米棒子从干裂的壳里探出头来,沉甸甸地坠着。父亲走在前面,一手拨开秆子,一手攥住棒子根部往下一使劲,“啪”一声脆响,棒子断了,反手往后一掷,正落进背篓里。枯叶的边缘薄得像刀片,从脸颊、脖颈上划过,不一会儿就泛了红,火辣辣地疼。汗一浸更蜇,他们顾不上挠,只管一排排往前掰。日头渐渐升高,把枯叶晒得越发焦脆,踩上去嘎吱嘎吱碎了一地。等掰下的玉米棒子装满板车,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。
母亲回家来不及歇,先把玉米摊在院子里晾着,然后在一堆金黄里挑那些个儿不大、颜色浅的嫩玉米。她在小板凳上坐下来,面前搁一个大竹筛。两根玉米并在一起互相搓,饱满的籽粒哗啦啦地脱落,但总有些卡得紧的,得用手指一排排往前推、往下抠。母亲的手掌紧攥着棒子,指腹贴着玉米粒碾过去,手心被棒子表面的棱一道一道地擦,不多时便泛了红,热辣辣地烧着,像攥了一团火。她摊开手掌吹一吹,搓一搓,又接着干。一粒粒金黄的玉米跳进竹筛里,不一会儿就铺了黄澄澄的一层。
然后她走到院子角落那副老石磨前。那磨盘怕比我的年纪还大,磨齿钝了,底座生了青苔,不知在那里守了多少年。母亲舀一勺玉米粒倒进磨眼,推着磨棍转起来。石磨吱呀呀地响,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。细黄的玉米面从磨缝里簌簌落下来,散发着生玉米独有的清甜。
面磨好了,还要去摘桐子叶。山坡上那几棵老桐子树,叶子巴掌大,绿油油的,表面光洁发亮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母亲踮着脚,挑最大最完整的摘。够不着的时候就拿竹竿轻轻打,叶子飘下来,她就在下面接,像接什么宝贝似的。
玉米面用温水揉成团,揪一块放在桐子叶上,两手一合,叶子对折,再一窝,就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绿包袱。母亲做得极快,手指翻飞间,一个个小三角整整齐齐地码在蒸屉上。
二十分钟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。母亲守在灶前,时不时看看火。揭锅的时候,白汽腾地涌上来,满屋子都是桐子叶的清香。她用筷子夹出一个,放在盘子里晾着,嘴角弯弯的:“凉了给他寄过去。”
我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翠绿的三角形安静地卧在蒸屉里。弟弟在电话里说“小时候的味道”,其实说浅了。他思念的哪里是味道呢,是母亲那双剥过玉米、推过石磨、摘过桐叶的手,把整个故乡的秋天都揉进一个小小的叶包里。是灶膛里哔剥作响的火光,是院子里晒着的金黄的玉米棒……这些都在那一口蒸锅里了。
母亲不知道什么叫乡愁,只知道儿子在外头,说想吃一样东西,她就迫不及待地做。她做的不是粑粑,是一份从老家递到千里之外的牵挂。
我给弟弟发了一条消息:“粑粑明天寄,妈做了好多。”他回得很快:“替我跟妈说,特别香。”
我收了手机,看着母亲把凉好的粑粑一个个装进保鲜袋里。灶台上的蒸汽已经散了,但那股桐子叶的清香还在,丝丝缕缕地钻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。我想,等弟弟收到那些三角形的绿包裹,打开袋子的那一刻,他闻到的,应该就是我们此刻站着的这片土地——这片让他走了多远都还在回望的土地——散发出的,最朴素的芬芳。
(作者单位:重庆市开州区汉丰第四小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