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猪油拌饭
09-08 09: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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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李锦城

回乡给祖母上坟,不知名的荒草又淹没了返乡路径。这些年来,村庄比我预想中衰老得更快,除了新生的坟冢,连燕雀也不愿在此过多停留。我看着那一抔熟悉又陌生的黄土,不由得想起幼时祖母为我做的那一碗猪油拌饭。

做好一碗猪油拌饭的前提,是熬一锅好猪油。进入腊月,家家户户都会杀年猪,祖母对自己用青草、麦麸、红薯喂养出来的土猪,总是充满信心。猪身上可炼油的部位虽多,祖母却只选前槽与脊背处的肥膘肉——这里的肥肉最为厚实,纤维最细,熬出来的油既能长久储存,又无半点腥膻。用快刀将肥膘剔净筋膜,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块备用,刚切好的肉块带着温软的肉香,像一块块浸了暖意的软玉,有着人世间一切令人心安的味道。

熬猪油也有许多技巧,可加水熬,也可加油熬。祖母向来加水,她说这是她的母亲从小传授给她的,水不仅能锁住肉香,还不影响猪油的色泽和味道。

将切好的肉块置于锅中,清水稍稍没过肥肉即可——多了会延长熬制时间,还会稀释肉香。这时候的我总抢着给祖母烧柴火,不仅是因为土灶旁的温度足以驱散腊月的严寒,更因为能和祖母待在一起听她讲过去的故事。

土灶的柴火要烧得不猛不弱,先用中火煮至水干,再转小火慢熬。水汽在融化的油脂层下滋滋冒泡,最终冲破油层,裹挟着肉香冲出。雪白的肥猪肉也在悦耳的咕咕声中渐渐染上浅黄,再慢慢镀上金黄。我总扒着灶台边缘,踮着脚问:“祖母,熬好了吗?可以吃了吗?”她便轻轻放下锅铲,用衣袖擦擦额头的汗和手,笑着摸我的头:“不要着急,等它慢慢熬,就像孙孙要慢慢长大一样。”透过升腾的白雾,祖母苍老的面庞似乎也散发着金色的光泽。

等到锅中“咕咕”声变轻,就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——必须用锅铲勤翻,让每块肥肉都均匀受热出油,渐渐地,肥肉与铁锅的碰撞就演变成了金铁交鸣之音,这是水分已全部蒸发的信号。当然还可以继续熬下去,贪心地将最后一点油熬炼出来。不过,这时候的油渣却正处于风味最佳的时刻,再多熬一分就将褪去那份油润,只剩干脆。

祖母知晓我最馋这一口,赶忙用漏勺将油渣全部捞出。还不等冷却,我就伸手抓过几块塞进嘴中——滚烫的油脂在舌尖爆开,浓烈肉香瞬间灌满口腔,烫得我直跺脚,却舍不得吐出来,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囫囵吞下。祖母连忙跑过来,捏开我的嘴查看:“贪吃虫,都是你的,着什么急!烫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?”

放置片刻后,表面微焦的溏心猪油渣才恰到好处。祖母抓一把让我坐在灶台旁的木凳上慢慢吃,自己则忙着处理熬好的猪油。我一个接一个往嘴里放,淡淡的咸盐味儿混着油脂的芳香,是童年最难忘的味道。只是不能多吃,倒不是不好消化,而是油脂沁入肺腑,总催人不停喝水,最后满肚子的油和水撑得难受。

祖母小心地将熬好的猪油盛到瓦罐放凉,静待时间完成最后的蜕变。一觉醒来,猪油已凝成白白净净的玉膏,光洁的表面泛着莹润的纹路。祖母也早蒸好了一锅香甜软糯的米饭,我连忙盛了满满一碗,等着她为这碗米饭注入灵魂——猪油。祖母用汤匙挖一勺猪油,趁着热乎劲埋进饭里,再浇上少许酱油,洒一把切碎的野葱,用筷子细细拌匀。猪油在祖母的搅拌中逐渐融化,均匀裹住每一粒米饭,油花在碗中悄悄绽开,香味便彻底漫了出来。

我实在等不及,一个劲催促祖母。她显然比我更有耐心,用饭勺舀起一勺送进我口中——猪油的醇香、米饭的甘甜、野葱的清香、酱油的咸香,在舌尖完美交融,我兴奋得手舞足蹈。那一刻的幸福与满足,难以用言语形容。祖母就在旁边笑眼盈盈地看着我,仿佛我的开心,她都能尽数感知。

这么多年,那一口猪油拌饭的香味一直萦绕心头。无数个午夜梦回,我好像都看见了祖母端着青花大碗,一边喂我,一边柔声说“慢点吃”的样子。

祖母已去世多年。我学着她的样子熬油、蒸饭、拌酱油、撒野葱,每一步都复刻当年的流程。做好后舀一勺放进嘴里,猪油的香、米饭的甜,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雾霭,再也找不回当年“直跺脚的兴奋”。

每年回家给祖母上坟,看到那方矮矮的土堆,眼前总会浮现幼时与她相处的种种画面。那么怕冷怕黑的祖母,而今一个人躺在黄土下,她会不会觉得冷,会不会觉得孤独,会不会埋怨我一年到头只来看她一次?

老宅早就拆了,地里的荒草长到了半人高。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同祖母讲,可真站在这方土堆前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只是蹲下身,一根一根拔着坟头的草,一捧一捧添着新土,泪水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淌进了泥土里。

(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)

编辑 李学东
校对 刘燕
主编 胡钊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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