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□梁晓丽
在去巫溪的高速路上,我给小春发微信:“我来巫溪了。”小春秒回,发了几个大笑脸过来,我在屏幕这边也激动得手指发抖。我没告诉友和,怕耽误他上课。
友和、小春都是我中专的同学,他们也都是巫溪人。读书时,友和性格内向,不喜说话,我也沉默少言,我们说过的话不超过10句,每次都是问数学题。在60分万岁的年代,跳出农门的我们一心都在玩上,很少有人沉下心来学习,友和是例外。他常一人坐在教室角落埋头苦读,《电子线路》那些比砖头还厚的专业书,被他翻缺了角。
那时,他喜欢穿深色上衣,头发有点卷,脸上肉嘟嘟的。他的巫溪乡音总能逗笑一大帮同学,他把钱说成“情”,把吃面说成“吃命”,把什么说成“么哩”。同学们都喜欢逗他:“友和有情(钱)没?”“吃命(面)不?”他倒不生气,也跟着笑。
若不是当初向他请教过数学题,几十年后的今天,我不一定记得他,也不会有巫溪的重逢。我是到巫溪后的第二天早上见到友和的。
那天清晨,天空灰蒙蒙的,友和开了1个小时车,带着尖山中学的晨露赶到酒店。在酒店前,我们一下就叫出了对方的名字,像久违的朋友一样握手、问好,直呼其名。他的手冰冷,像刚从寒冷的冬天走来一样。他的头发掉了不少,很难和那个满头青丝的男孩联系在一起。我不禁悲从中来,恨时光,恨它偷走了我们的时间、我们的青春。
在酒店前,我们仨合了影,我站中间,友和站右边,小春站左边。在相机定格的那一瞬间,我们都努力笑着,想回到青春时的模样。友和穿黑色西装,笔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,肤色黝黑,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一说话就脸红的男孩。
友和早年丧父,母亲一手把他养大,又供他读书。山里孩子懂事早,他深知母亲不易,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。很多同学都沉迷在游戏厅、台球室,而友和最常去的地方是学校的图书馆和实验室。毕业后,当多数同学去北上广进了IT行业,并且风生水起时,他放弃了专业,选择回到家乡做了一名物理老师。
在他的朋友圈,我看见过他和母亲的合影,他母亲穿着红色长袄,漠然地看着前方。前方有一排青瓦房,屋顶上的石头烟囱里冒着青烟;身后是悬崖,比人还高的丝茅草随风摇曳,肆无忌惮。他配文:“母亲在哪,家就在哪。”就这样一张照片曾感动过很多在外打拼的人。很多同学客居他乡,家只能在梦里,在长长的路途里。他们对父母亲是愧疚的,尽管逢年过节会寄一些钱物回家。友和守在母亲身旁,有一份体面的工作,既可以尽孝,又能养家,多好。
至今,友和已从教20多年。在繁重的教学任务下,得知我到巫溪后,他刚好有半天假,非要赶来与我们小聚,无论怎么劝都没用。
当天,我们要去巫溪兰英大峡谷看红叶,小春和友和也去。友和开着车,跟在我们采风团的车后。我感觉很不好意思,把他们凉在一边。他们却说你们玩你们的,他们玩他们的。就这样在令人震撼的兰英大峡谷,红军当年穿越过的大峡谷,我们同路但并没同行。有点小遗憾,而他们却并没怨言。
中午吃饭时,我们仨终于在农家乐坐了下来,我左一眼,右一眼,目光一直在他们身上搜寻,想趁此多看看他们,或许这一别又会是好多年,或许就是一生。友和要开车,不能喝酒,我们每人一瓶王老吉。友和端着杯,耳边滋生了不少白发,日子的辛劳很明显写在上面。小春满头青丝,脸上皱纹少见,相比友和她好得多。我们一次次举杯祝福,似乎要把过去的日子,以及现在和未来,都溶进饮料里,喝到肚子里,让它们停留在生命里更久一点。只可惜日子终是匆匆,时间从不停歇。
吃完饭,我们在农家乐前走走停停,想把时光踩碎,尽收脚下。午时的阳光从云端跳了出来,在我们身上撒娇。友和站在香樟树下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打在他的头上,金灿灿的。满树的绿将他包裹,他长久地仰望天空,像在思考,又像在发呆。恍然,我好像看见那个坐在桌前埋头苦学的男孩。
半天时间一晃而过,离别的气息悄悄从四面八方赶来,将我们围绕。我们终究都敌不过时间,终究要各走各的路,各做各的事,再见不知在何时。如果所有的遇见都没有离别,那该多好。可惜,生命本是一场旅程,途中会相遇、会离去,我们无法掌控,只能学会说再见,重逢才会有佳期。
是呀,兰英大峡谷的红叶还没有漫山红遍,红军走过的路,我们还没走过;那峡谷间震撼万千人的挂壁公路也还没看见。那就待到红叶漫山红遍时,带着全班同学一起来,让兰英红叶装满全班同学的心房。
重逢是约定,是偶遇,也是缘分的继续。分别时,我们常说再见、保重,其实,藏着期待,期待重逢,期待再见的各种美好……
(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