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熊昕
细雨蒙蒙,从边城一路西行。平坦的龙凤坝,浅丘如浪,薄雾缭绕。
在清溪场“司城村”窄巷前,脚步被眼前兀自矗立的防火墙“绊”住了。
门墙上方,“杨氏土司城”赫然入目。墙身爬满深绿藤蔓,墙缝间钻出倔强的野草。修缮过的院门两旁,一对石狮肃穆挺立。门框两侧有副楹联:入门须切垂牛暮,奉祀勿忘汗马功。
推门入内,院子比我想象中小很多。周围墙体斑驳,颜色黯淡发青。地面石板青苔漫漶,古朴厚重。前厅和戏楼以及厢房保留完整,雕梁画栋已然褪色,隐约可见当年的气势与辉煌。
八十岁的司城村老支书杨光明,现是司城遗迹守祠人。他告诉我,正堂柱子粗大,柱础石磉墩挖空,是为了防潮通风,木柱对穿对过,几百年未腐烂。
秀山置县始于乾隆元年,以县西一百八十里的高秀山为名。而秀山杨氏土司历史,可追溯南宋淳祐十二年。杨光彤因平蛮有功,授平茶承化军民土知府,开启杨氏家族在这片土地长达四百八十余年的统治。从宋理宗宝祐元年算起,到清雍正十三年改土归流,平茶洞土司历二十世二十二传。
在厢房墙壁上有副楹联:上联“守祖宗一脉真传曰勤曰俭”,内容说的是杨氏家训。秀山清代举人杨毓秀为土司杨光彤后人,嘉庆年间中举,一生朴雅嗜学,曾任凤台书院院长,生徒数百人,被尊为大师。其任德阳教谕期间,大力革除弊俗,饥年带头捐俸赈济,修建节孝牌坊,一生清介有声。下联“高悬祖训清白传家有遗风”说的是杨氏家族“四知”家风。东汉名臣杨震做太守时,路过昌邑,县令王密是他举荐的官员,夜里怀揣十金相送。杨震拒之,王密说“暮夜无知者”,杨震答:“天知,神知,我知,子知。何谓无知!”“四知”家风被杨氏后人世代传颂。
在司城村,仍能感受到“清白传家”遗风。当地政府在土司府旧址打造了清廉文化阵地,修建“四知园”“奉公台”“清风廊”。
后墙上,青质石碑竖向镌刻着汉隶族规,其中一句:“乡邻之间,以和为贵。若有纷争,先求和解。若不可得,公议以决。”这句话简洁朴素,却蕴藏着杨氏处理周边关系的秘诀。秀山地处渝鄂湘黔四省交界,自古“蛮夷”杂居。杨氏做法是:能调解的不动用武力,能公议解决的不诉诸公堂。
当天,我赶上村里调解一起宅基地纠纷。村干部没直接判定是非,而是把当家人请到祠堂,泡上茶慢慢谈。两家最后各退一步,握手言和。村干部说:“在祠堂里谈事,有祖宗看着,大家心里有杆秤。”
距司城千米之遥,有座建于元代的客寨风雨廊桥。桥长近六十米,木质结构,有廊有顶,上覆青瓦,两侧栏杆长凳,由九十三块青砖铺设成通道,桥下清澈见底的平江河缓缓流淌。这条河,杨氏土司官员走过,征战土兵走过,赶场百姓走过,挑担货郎走过。几百年间,桥上的横木换了又换,河里的水淌了又淌,桥头的古树已萌发新芽。
桥这头是司城,那头是广袤田野。稻田间荡漾着清清浅浅的水波,新插的秧苗随风摇曳,绿色一直铺到山脚。厚重的云贴着远处的高秀山移动,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,分不清哪是天上云,哪是山间雾。
此刻,金灿灿的阳光斜斜照进土司城,将防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粗笨的砖墙,像老人佝偻的脊背,默默诉说着曾经的雄浑与威严。走出土司城,夕阳将高秀山镀上一层金色,龙凤坝辽阔旷远,田野草木葱茏。沉沉暮霭中,青山绿水间,白底青瓦的土家民居上空,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腾。回头看那堵防火墙,夕阳下格外高大,青砖泛着温暖光晕。六百年了,它还在。它见证了杨氏土司的兴衰,见证了秀山历史的变迁。
斯人已去,城垣渐颓,但镌刻在石碑上,传诵在口耳间的家训遗风,却如一股清泉,仍在无声流淌。潜移默化,润物无声。在秀山期间,我接触了不少杨氏后人,身份不同,职业各异,但说起家风家训,都能说上几句。那种勤俭、诚信、和睦的品质,早已入脑,入心,融入了血脉。
车子缓缓驶离司城村,风从平江河畔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后视镜里,那堵防火墙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沉静的暮色中。而高秀山下那股绵延了六百年的清风,却一直吹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