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刘炳章
天特别冷,回家路上,风刮得脸颊生疼。路边的小吃摊飘来酸菜米粉的香气,裹着热气钻进鼻腔。我猛地想起母亲,想起母亲腌在酒坛里的酸菜——坛口用报纸和塑料布封得严严实实,上面用青石压着,静静地躲在后厅的角落里,在时光里慢慢发酵。
那年,我考上了离家二十多里地的乡镇初中。可我清楚,这笔学费已经掏空了家里的积蓄,再加上两个出嫁的姐姐私房钱才勉强凑齐,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在学校订公餐,带去家里的咸菜便成了应对的办法,而最佳的选择就是酸菜,因为它不易发霉,馊了也闻不出来。
于是,母亲搬出了墙角那个粗陶酒坛——那是爷爷留下的老物件,肚大,颈窄,储物量大。
为了多种些酸菜的原料,父母趁着秋末农闲的间隙,在后山上开垦了一片新园,种上了青菜。冬至前后,菜地郁郁葱葱,绿得惹人喜爱。母亲便把那些青菜一兜兜砍回家。先放在院子里晾上两天,让菜叶里的水分蒸发些,再一棵棵搬到井边清洗。那时天已经转冷,有时满地白霜,母亲蹲在井边,双手浸在冰水里,一遍遍揉搓青菜叶,她的手背很快就冻得通红,像熟透了的红萝卜。我想帮忙,她却把我往屋里推:“井水暖和,你读书要紧,快去看书,这点活我一个人做就行。”
洗好的青菜要切成粗丝,母亲摊开团箕,把厨房切菜用的砧板搁到团箕上,抓过一把青菜,码得整整齐齐,手起刀落,青菜一条条散落到团箕里。“咚咚咚”的切菜声在寂静的乡村格外清晰。切好的菜丝码在大盆里,白绿相间,煞是清爽。
腌制的过程烦琐又讲究。母亲先在烧红的大锅里把盐炒热炒黄,然后在酒坛底部铺一层盐,再码一层青菜丝,用手使劲压实,又撒一层盐,再码菜丝,直到把坛子装满,上面再撒上一层盐。她总说,人要老实,菜要压实。
装满后,用塑料布和报纸把坛口封了一层又一层,再用麻绳紧紧捆住,找一块干净的青石压在上面,搬到后厅的角落里——那里阴凉通风,是腌菜的好地方。做完这一切,母亲直起身,捶了捶腰,手背已经冻得有些发紫,她却笑着说:“等开春就能吃了。”
开春后,选个阳光明媚的日子,就可以开坛了。母亲把这装满酸菜的酒坛搬到院子的阳光下,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,掀开塑料布。顿时,一股醇厚的酸香弥漫整个小院。坛子里的酸菜变得暗黄,母亲把酸菜夹出来,倒在晒谷用的竹垫上晒干成黑色,便是成品酸菜了。
从那以后,每个周末和周三返校,我的书包里总会多一个玻璃罐,里面装着母亲做好的咸菜。有时是酸菜炒干萝卜,干萝卜切得细细的,裹着酸菜的香气;有时是酸菜炒鸡蛋,金黄的鸡蛋和油亮的酸菜搭配,看着就有食欲;还有时是酸菜炒黄豆,黄豆吸饱了酸菜的汤汁,绵软入味。母亲总是在半夜起来做好,装罐后再套上一个洗衣粉的塑料袋,防止菜油渗出。再背上我的书包,迎着第一缕阳光,送我到村头。
就这样,酸菜陪伴我度过了初中生涯。在学校里,每当我的玻璃罐一打开,酸香就飘满了整个宿舍,同学们都凑过来,羡慕地说:“你妈妈做的酸菜也太香了吧!”我把酸菜倒进饭盒里,细细品味那酸菜的味道,品味母亲用爱和时光腌制出来的家的味道。
如今,我总不经意间想起母亲,想起那蹲在井边洗菜的身影,想起她封坛时专注的眼神,想起她清晨送我到村边依依不舍的身影——那坛酸菜里,装着的何止是蔬菜,分明是一位母亲沉甸甸的责任与牵挂,是藏在烟火里的母爱,是支撑我在寒冷的冬日里依然望得见春天的信念源泉。直到现在,每当尝到酸菜的味道时,那份跨越时光的温暖,仍会悄悄漫上心头。
(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