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霜的甜
11-02 05:52

□蒋萍

“孩子要长大,哪有不磕磕碰碰的。”

望着摔跤的孩子,我手忙脚乱地哄着,外婆却嬉笑着说了一句。

小时候,我也经常摔跤,膝盖破了,手流血了,留下一个个印记,哭过喊过,转头又跑。长大后,跟朋友谈笑,在哪里跌倒,却忘了那些顺顺当当的日子的具体模样。

又是一年深秋,闻着桂花留下的余香,望着村庄的炊烟袅袅,不禁感叹:秋日的烟火,最懂霜的深意。

霜降后,山野万物仿佛约定好一般,开始褪去青涩,悄悄储藏霜带来的丝丝甘甜。夜里浸润的清霜,在打磨,在酝酿……

未经霜的红薯,寡淡无味,食之生硬,然而熬过寒秋,借了霜花的红薯,却自带甜气,扔几个进炉灶,那炭火如戏法般将红薯外皮焖烤得焦香欲裂,内里软糯流汁,只是闻闻便将我们几个小孩馋得舔手指。

霜后的萝卜,更是人间清味。褪去刺辣,自留甘甜,简单凉拌,爽口脆甜。一身寒凉,竟换得满是清甘。

更别说冬日的白菜,最是耐得住清寒。愈是霜重天寒,那白菜竟愈是脆嫩清甜,包裹得愈发紧实,简单的清炒、水煮,也能暖人心间。

还有那甘蔗、柚子,秋霜的沉淀,使节节糖分充分储存,让瓣瓣柚心饱满清香。

最让我铭记的却是儿时那棵板栗树,总是日日诱我前去,数一数有几个板栗啦,个头有多大啦。

“别急,霜打后的板栗更甜哩!”外婆知道我嘴馋,总是提醒着。

我性急,不信这个邪。打落一个,刚剥开缝,我便一口咬下去,“嘶——”这又硬又涩的滋味和以前外婆煮的板栗简直是天壤之别。我捂着发麻的嘴,不甘心地望望枝头那摇摇欲坠向我招手的板栗,回家老老实实地等着那带来甜的霜。终于在某个夜里,屋瓦、草丛都白了。再尝打下来的板栗,嗯,脆生生的甜裹着栗香,煮好后粉糯糯的,一直香到心里。

外婆说:“经霜的东西,都甜得有个性,性子急的人可尝不到。”

在经过生活的风霜后,我才慢慢明白,这话说的,又何止是吃食。

所有让人铭记的甜,从来都离不开前期的涩、寒、苦。

小孩学走路,有了跌撞磕碰才能学会避让,站稳脚跟;少年逐梦,总要经历挫折迷茫,才能沉淀内敛,厚积薄发。

纵观千古风流人物,凡成大事者,无一不是历经风霜、饱尝百味。

苏轼屡遭贬谪,半生漂泊,却于苦厄里烹茶写词,练就旷达人性,终得万古芳名。杜甫饱经战乱,饥寒丧亲,一生疾苦,却心怀苍生,执笔皆是对家国的哀伤与温柔。

贝多芬壮年失聪,却在寂静中谱写生命的乐章。居里夫人清贫求学,丈夫意外离世,在环境简陋的实验室潜心探索,两获诺贝尔奖。

苦过,方知甜的可贵,尤其在苦尽甘来时,才尝出那层次万千的回甘。

悔恨的酸,离别的苦,奋斗的辣,奔波的咸,和那不起眼的甜——一碗白粥,一次久别重逢,一颗付出的真心。五味杂陈的人生,才显厚重而绵长。

如今,再看自己的孩子摔跤、磕碰、哭闹,心里还是会着急,却不再事事替她出面解决问题。她总要在风霜里滚一滚,才知道如何站稳脚跟。

经霜方知甜,起落如人生。万般滋味,皆是成长。

开一扇窗,风微凉,愿今晚有霜;愿你经历风霜,还热爱这平凡的烟火人间。

(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)

编辑 杜勇
校对 罗文宇
主编 张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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