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张绍琴
小时候,每到秋天,三姨家的柿子便成了我心中的挂念。我总是一遍遍地问母亲:“三姨家的柿子熟了吗?”母亲便笑:“馋嘴的丫头,哪有那么快。”
挑一个晴好的日子,我拉着母亲去三姨家。到了那儿,仰头望着满树的柿子,我馋得直流口水。趁三姨不注意,我爬到树上抓住树丫一阵猛摇,熟透的柿子“啪嗒啪嗒”落下来,在地上摔成一摊金黄。三姨听见声响跑出来,又气又笑:“你这个败家女儿!”她弯腰把那些破相不明显的捡起来,用围裙兜着,进屋用温水洗了,放在筲箕中,留给我和表哥表姐吃。
那时候,乡下的孩子哪有什么零食和水果。春天的桑葚,夏天的桃李,秋天的柿子,冬天的柑橘,都是我们心中的念想。
后来,表哥表姐们一个个长大了,像鸟儿一样飞出了村庄。
有一年秋天,我回去看三姨。一进院子,满地都是熟透的柿子,黄澄澄的,像铺了一地的小太阳。几只鸡正在啄食柿子,嘴巴上沾满了橙红的柿浆。三姨听见脚步声,从屋子里迎出来,笑着说:“来了啊。今年柿子结得多,你表哥表姐他们都回不来,我跟你三姨父也吃不了几个。柿子熟透了,掉在地上,可惜得很,我们就捡来喂鸡。”
我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熟透的柿子,看见满地落果,无人问津,心里生出一丝怜惜之情。熟透的柿子,风一吹,便“啪嗒啪嗒”地落下来,摔在地上,成一摊甜腻的泥。柿子堪摘当须摘,莫待风起成烂泥。没人摘的柿子,带着一种孤寂,从枝头落到地面,不过短短一瞬。临走时,我摘了一袋成熟的柿子,带回城里和朋友分享。
去年,三姨父走了。办完丧事,三姨送我走出院子,说:“等柿子熟了,我给你打电话,你回来摘。”我点点头。
后来,三姨果然打电话来了:“柿子熟了。你回来摘吧。”
一个周末我开车回去,三姨站在树下,阳光斜斜地洒在她身上,照着她的满头白发。一树柿子,红了又落,落了又红,像一个固执的老人,守着一院子的时光,等着那些飞出去的鸟儿,什么时候再回来。
见我到了,三姨从杂物间里搬出铝合金梯子,架好,她扶着梯子,我往上爬。三姨叮嘱道:“慢点啊,摘火巴的,不火巴的还没熟透,吃起来涩得很,会把你的嘴巴粘住,张都张不开。”
我摘了一大袋熟透的柿子,金灿灿的,像提着一袋阳光。
“三姨,明年柿子熟了,我再回来摘。”我说。
三姨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绽放的菊花:“好,到时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今年回去摘柿子,鸡仍在地上啄食,三姨仍给我搬出梯子,仍然扶着梯子叮嘱我“慢点,摘火巴的”。我提着满满一袋柿子离开时,三姨站在树下,朝我挥手。我发动车子启程,从反光镜里看到三姨的身影越来越小,渐渐融入黄昏的暮色里。
想起小时候等不及柿子成熟、摇柿子树的事——树上的柿子青黄不一,树下的人盼着,日子瑟瑟的,可心里甜甜的。如今柿子熟透了,三姨父走了,表哥表姐们各在一方,只剩下满地的落果和树下那个仰头张望的人。
柿子熟了,掉了,来年又结,又红。人老了,走了,却再也没有了来年。
(作者系重庆市綦江区作协副主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