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□刘晓云
白娃是一只狗。
春节前夕,我们雨台山小区,来了一只黑鼻立耳、浅黄短毛、浑身圆乎乎的萨摩耶大狗。它原本通体雪白,因长期不洗澡,又喜欢在地上打滚,毛色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邻居梁大姐说它来时,双腿紧紧抱住门卫吴师傅的腿。吴师傅动了恻隐之心,收留了它,并取名“白娃”。我们也这样大声地喊它,土得有腔有调,颇有几分戏谑的意味。
雨台山远离城区,常有人来这里丢狗丢猫。雨台山来过很多这种丢弃的流浪猫狗,只有白娃被收留。吴师傅门卫工资低,大家自觉给它送饭、买狗粮。
15楼邻居喜欢它,带它去城里,花几百元钱给它洗澡。可它只白了几天,又恢复成原先的浅黄色。又花几百元,从重庆买回一座小木房子狗窝。这个钱真是白花了,狗窝太小,白娃太大,钻不进去。
5楼的邻居,只要在山上,每天都会给它煮一锅肉饭。没多久,它变胖了,肚皮下垂,走起路来竟摇摇摆摆,倒是越发可爱。还有邻居给它买了好大一袋狗粮,它原本就是吃狗粮的,很喜欢。我告诉吴师傅,这袋狗粮吃完了,我来买一袋。吴师傅说:“这袋才打开,吃完再买!”
白娃虽然不缺吃的,但它太孤独了!我们雨台山这个小区,原是避暑房,到了冬天,变得寒冷、萧瑟。只有几家人常住山上,大家都窝在家里,很少出门。
我出门丢垃圾,经过吴师傅门前的地坝。趴在那里的白娃,远远看见了我,立刻摇头摆尾地小跑过来。立起耳朵,伸出圆乎乎的嘴,轻轻触碰我手中的垃圾袋。“白娃,这是垃圾,不能吃哦!”它一点也不纠缠,跑回去伸直双腿,继续趴在那里,守望着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。它似乎不为要吃什么,只想借此与我亲近。
我家阳台,正对着地坝。天空飘着似有若无的细雨,在雨台山冬天的寂静里,白娃伸直前腿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坝上,像一座雕塑,孤独地昂着头,守望着大家那条路。无论是哪个回来,它立即起来,摇摇摆摆一阵小跑,嗅上嗅下,用湿漉漉的大嘴,在人们身上蹭来蹭去。它渴望有人上来,哪怕是一个不喜欢它的人,总比没人好。谁说只有人类才害怕孤独,狗又何尝不是呢?
有一天,吴师傅来喂它,它却不在坝子上,也不在窝里。半下午时分,我去楼下半山坡的菜地摘菜。为了防止谁也没见过的猊猪拱菜,我们几家人用塑料硬网,把菜地围了一圈。那天,在我们菜地入口的小水洼里,睡着一个毛乎乎的东西,浑身裹满泥浆。难道这是传说中的猊猪?它就是这个样子还不怕人?再仔细一看,却是白娃,惊呼:“白娃,你恁个跑到这里来了哟?快起来,回去,吴师傅来喂你了!”它听话地爬起来往回走,走了几步,回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我,“你不送我吗?”
仲春时节,天气晴好,晚上,邻居们喜欢聚拢在地坝上聊天。白娃安安静静地睡在地坝边上,只要有人在晃动,它就心安踏实。此时,它不应被忽视,我过去逗它。刚一蹲下去,它立即伸出一只前爪递给我,它这是要与我握手,这应该是它的前主人与它嬉戏时常用的方式。我喜欢搓它的颈子,抚摸它的脑袋,再捏鼻子,还喜欢摩挲它嘴里的牙齿。它又伸出温润的舌头,似有几分撒娇,一下一下地舔着我的手掌心。一阵幸福的战栗传遍全身,这是一把温情的小刷子,恰好刷在我内心某个冰冷的角落,让寒冰融化。那一刻,我真应该不顾它的毛色,把它拉起来,给它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往年夏天,我们小区的坝子上,不仅有人跳广场舞,还有好几个小孩,在坝子上嬉笑追赶,何况今年夏天,还多了一个白娃,到那时,它一定不会孤独。我在心里,多次替白娃演绎着那种热闹非凡的场景。
我盼望着夏天早点到来。
我等待着给白娃奉献一袋狗粮,却发现已没有机会。这几天,好几次路过地坝,都没见着白娃,忍不住问梁大姐,她如释重负一般,“被14楼邻居领走了!”
白娃,陪伴我们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,却在夏天,在热闹即将到来的时候离开。希望它能淡忘原主人的薄情,尽快融入温暖的新家。
(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