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刘德奉
那是一条山路,一条从山的这边斜着翻越到山那边的山路。
这条山路大约有二十公里,无论从山的这边出发,还是从山的那边出发,抬脚就是山路,出门就要爬坡。
一
家在山里的人,爬坡很正常,根本没把爬坡当回事。所以,当姐姐嫁到山的那边之后,也没觉得这条山路有什么难。每当有事要去姐姐家的时候,说走就走,甚至还有些兴奋。
上山的时候一步一步地走,弯弯拐拐的,曲曲折折的,没有规则地延伸到山顶。这坡度也不小,尤其是远看,眼前就是一座高高的大山。但因为是斜坡,所以对于有直爬经历的山里人来说,这算是比较好走的山路了。下山的时候就十分轻松,甚至可以小跑,有时还要注意刹车。
路上有许多不知什么时候,也不知什么人修建的小小台阶,这些台阶都是就地取材、因势而为,大多纯粹是原地开挖,所以纯泥土的有,与沙石相兼的也有。这样的台阶走的人多了早已没了棱角,虽然中间肯定还有人维修,但只留下台阶造型的影子更多,或者仅有一个跟随一个的印坑。有的台阶不能走了,路人就在杂草边蹚出一段新路,走的人多了,便又成了主路。当然,如果遇到的是村庄的大路,或者塆子房前屋后,或者旁边有庄稼地,这些路就成了连接山路的大道,哪怕要防着突然冲出来的狗咬。
山顶是一条长长的山脊,山脊也不很宽,一条简易的公路顺着山脊向南北延伸。为了方便修建,总是选择平缓处开道,所以一会靠东,一会依西,这样一来,随时都可以看到东西两边山下的平坝,甚至城区。如果遇到云雾,尤其山顶雾散,只留下平坝处的低层,浓处有一条一条、一团一团地在流动,淡染的地方露出山丘、村庄、场镇,特别是城区边的长江,这情景总会鼓励我走出大山,或者启示文学灵性。
路两边大多是杂草、荒树、野刺、乱竹,如果是成片的松树、水竹都有人管理,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生活和燃料都比较困难的时候,这些成片的树林和竹林都显得稀稀拉拉。只有野草才有挡路的情况,特别是雨天,或者深冬和初春的起露时节,叶子上挂满水珠。对于赶路的人,常常会在路边折下一根树枝,用来打水,防止湿了裤鞋。我那时也只有十多岁吧,有时也赶在前面去打,以为好玩。如果是遇到野果成熟的季节,一边走路,一边摘野果吃,还是很享受的。偶尔,也有人走到半路,肚子饿了,便在地里偷个红苕、萝卜来吃。
二
山里人行走的山路很多,弄柴的、打猪草的、种庄稼的、赶场的,但这些都是生活的需要。
然而,昨天姐姐走了。
让人悲痛万分得没有任何可说出的话,只是在姐姐家的周围乱转,突然走到村头的那条山路,那条连着父母心窝、牵着兄弟姊妹情感的山路。
姐姐没有嫁到这里之前,这条路在我们心里是没有的。只有姐姐嫁到了这里之后,这条山路成了连接她和我们情感的唯一通道。特别是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,逢年过节、生日办酒、重大事情,都要穿越这条山路,哪怕是风雨、烈日、严寒、深夜。
我第一次走这条山路,那是姐姐出嫁的时候,我跟随在长长的队伍中间,前面有专门定制的床铺、桌椅、衣箱、被子等嫁妆,与送亲的人们在山路上形成一条长长的彩带,犹如在山间绣出的一枝牵牛花。到了姐姐的新家,门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坝,夹在山体之间,山体呈槽形延伸,人们称之为内槽。其实与我们家的地理一模一样,我们也称之为内槽。我想,姐姐是应该适应这样的环境的。下午,送亲的人都走了,我也走了,就姐姐一个人留在了这里,成了黄家的人。这一留直到现在,直到永远。我们都回到了山的这边。晚饭的时候,家人围坐一起,与平时相比唯独少了姐姐。不知是触景生情,还是长辈的不舍,有的人哀叹不已。一位长辈说,她那个地方不好。我却从课本上得来一句话,说:“习惯而已。”
第一次来回的两个多小时路程,就这样过去了,随后又有更多的来回穿行,从来没有觉得远,也没有感到累。让我走得最快的也最为轻松的,是姐姐的第一个孩子出生。我挑了二三十斤专门制作的面条送去,路边的坡坡坎坎、乱枝杂草似乎都在为我开路,让我很快就到达了姐姐的家。那小小的生命,还有那从小窗里射进的阳光,让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很愉悦。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走了多长时间?现在早已记不清了,只留下路程很近很短的印象。
三
两个月后我入伍到了部队,只有书信代替这条山路。三年过后的一个元旦前夕,我休假带着未婚妻去看望姐姐。她更是高兴极了,煮了很多好吃的。在院坝的枣树前,我还为她照了相。回来的路上,我们把山路都当作风景。山脊公路上的石子有些扎脚,我便脱了鞋子,光脚走在中间的草梗上。有时累了,坐在路边看远山、看平坝,结果回到家里天都黑了,大约应该走了三个小时吧。同样的路,不同的心境,走出了不同的时长。
后来,我从部队转业回到长寿工作。从长寿到姐姐家,全是公路,哪怕还有五六公里的乱石路,但至少摩托可以通行。我们紧紧抓住摩的司机的衣服,很快到了。再后来,乱石公路改造升级为水泥路,我又有了车,山路便成了回忆。
昨天早上,我走到姐姐家的村头,看着那条山路的起点,还隐隐可见石板,路边的几垄竹子长得很是茂盛,杂草已经将路封闭。但我仍记得,每当我踏上这石板时,仿佛姐姐送我的身影就在后面。我也能够想象,每当姐姐通过这块石板时,踏上第一步的时候,她就已经向久别的爸妈和兄弟姊妹靠近了。我也敢肯定,每当我从山上下来,离开最后一块石板之后,她的那份亲情就会从娘家转换到婆家,承担起她在婆家的责任。
而现在,这条山路又从她的门前延伸出来,延伸不过五六百米,就是她的婆家。这条延伸的路不长,也没有荆棘和坡坎,抬头便可望见,但却感觉离我们很远。我们永远也无法再听见她的声音,也无法再见到她的笑容,也感受不到她叫我一声“毛二”的亲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