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晨的巫山,江雾未散。从巫山县城驱车前往庙宇镇,山路盘旋,长江支流的河谷在脚下时隐时现。9月7日,“文化中国行 长江文明探访”主题采访团一行,沿着颠簸的乡道抵达群山环抱中的龙骨坡。坡上草木深密,一块“巫山龙骨坡遗址”的文保碑静静伫立——这里,是距今200万至250万年的“巫山人”故里,被称作“东亚人类摇篮”。

“大家脚下踩的,是长江上游人类起步的地层。”巫山博物馆馆长毛和平迎着风站在土方边,指着剖面上深浅交错的沉积层介绍。
毛和平的语气里带着自豪:“龙骨坡1984年就被黄万波先生他们发现。第一阶段发掘出了带两颗臼齿的左边下颌骨,后来定名‘直立人巫山亚种’。五轮发掘下来,石制品一共出了3000多件,分布在18个文化层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200多万年前,巫山人不是路过,是长期、反复在龙骨坡这一带活动。”
说话间,他弯腰拿起一件变质石灰岩打制的砍砸器:“长江上游山高谷深,早期人类就靠这套技术砍骨头、处理兽肉、开路生存。原料就地取石,砍砸器、手镐、石片都有。”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探方侧壁标着“上新世—早更新世”色带。“遗址里已经积累118种哺乳动物化石,还有新属新种,比如巫山剑齿象、山原貘。2025年我们还确认了亚洲首次发现的剑齿虎粪化石。”毛和平说,“超一半动物化石是上新世到早更新世的属种,古生态一下就立起来了:200多万年前,这里气候比现在暖湿,林草交错、象群出没,人类、动物、河流共生。”

作为长江文化探访的首站,龙骨坡的意义远不止“有化石”。
“长江不光是后来的黄金水道,它的上游支流河谷,很早就是人类演化的通道和家园。”毛和平把视线投向远处的河谷,“巫山在巴楚之间,长江切出三峡,庙宇盆地又有相对开阔的台地。古人类沿长江及其支流迁徙、觅食、打石、猎兽,龙骨坡就是长江文明最底端的那块‘地基’。”
他特别提到去年9月那场龙骨坡学术研讨会——恰逢巫山人下颌骨发现40周年,九国学者来了60多位。“最新古地磁测年把含人化石地层锁在250万到200万年,有研究甚至推到214万年前。黄万波先生提出,巫山人可能既不是猿,也不是传统直立人,而是更早就分出来的支系。争论还在,但一点没动摇它‘东亚已知最早古人类代表’的分量。”

目前在龙骨坡的第五轮发掘里,遗址找到4处古人类活动面。其中一处8平方米堆积,出了40多件带清晰砍砸痕的动物肢骨,没有食肉动物啃咬,也没有水流冲蚀。“这就是巫山人加工骨头、用工具的硬证据。”毛和平敲了敲标本台,“骨器、石器、动物群、地层、测年——五样凑齐,龙骨坡就不是孤立的‘化石点’,而是长江上游早期人类系统的生存现场。”
离开时,站在坡顶的毛和平透露,目前龙骨坡正在申请第六轮考古发掘,并创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,“龙骨坡还有很多未解之谜,它是中国的,也是长江的。它告诉世界,长江不仅养活了文明,也最早接住了人。”

上游财经-重庆晨报记者 李星婷 王小村 摄影报道